三个月前，我平生第一次，也说不定是惟一的一次，去大理石的故乡，参观了大理石精品展览。一见到琳琅满目的大理石片，一下子被惊呆了，它仿佛是一块块强力磁石，把我的目光、灵魂牢牢地吸附在石片上，拽不开，拉不走，心也醉了，神也迷了。恍恍惚惚走出展览馆，只觉得眼前还飘浮着，飞动着许许多多石片，此外的一切都视而不见。从此以后，这些飘动着的石片，时隐时现，不断在眼前晃动，挥之不去，抹之再生，伴随着我的归途，搅扰着我的心绪，飞人我的梦境………

　　于是起了个念头，何不索性把这些石片的影子捉住，拾掇起来，仔细品尝一下味道!它虽说不像咀嚼四川的天府花生，或者上海城隍庙的五香豆那样真切、实在，那样齿颊留香，可是，于朦朦胧胧、模模糊糊之中，似乎还是滋味油然。如果一定要问是什么滋味，那我就只好痴人说梦了。

　　首先，我尝到了“妙”。

　　想不到这些冷冰冰的，沉寂的石块所展现的世界竟是这般美奂绝伦，妙趣横生。这里几乎聚集着、闪灼着世界万物的神秘的影子，有山石瀑流，风景雪象，诱云诡雾，古木异卉，神龟狡兔，游蛇苍鹰飞草桥茅舍，风帆钓舟，还有僧尼仙道，樵叟牧童，院女织妇，怒江武夫……我疑惑了:大理石所包孕的世界，是石外真实世界的幻影呢?还是无可限量的大干世界?

　　如果说这些似与不似之间的变相幻影叫人扑朔迷离，逗人情趣的话，那么其中有一幅“水墨山水”之惟妙惟肖，简直令人叫绝。瞧那远山近水，重岩叠嶂，丛林秀木、云雾烟霞、曲流矶石、江草横波……其诗情“画意”，使你看着看着便觉身近茫川，魂人蓬莱。莫非大理石的神秘世界里，真的有鬼斧神工!

　　比起具象石片来，一些抽象石片更觉醒目清心。看这飘逸流动的线条，变幻迷蒙的色彩所呈现的只是一种韵致，一种旋律，一种格调，一种气势，像是一曲曲无标题乐章，又像是一首首朦胧诗篇，有的舒缓自如，有的激越跌宕，有的委婉曲折，有的飞驰奔放，有的空旷浩渺，有的神出鬼没……使人抨然心动，情弦应鸣，如醉如痴，得意而忘言矣。

　　再是，我尝到了“雅”。

　　在玩赏石族之中，我选择三类作比较。大理石与雨花石、太湖石，都是以天然形体争奇斗异。太湖石，它讲究瘦、皱、透、漏、丑，浑身瞪着阴森森的眼眶，扭曲着歪斜的嘴唇，裸露着狰狞的骨架，像骷髅，像鬼怪，像恶魔，集一切丑恶于一身。然而越是丑恶，越是被人们爱得神魂颠倒，不亦乐乎。它使人惊警，引人探寻，所诱发的是激励的心态。它是强者的玩物，妇孺大约是不宜的。

　　雨花石相反，它是以圆润丰满，晶莹瑰丽，绚烂斑驳，糜颜腻理，奇形幻象，含蓄富蕴之俊美撩拨人心。一石在握，可以流喜悦于眉目，传温薯于心臆，使你满足，招你向往，皑皑然、框框然，忘忧烦于千里之外，竭框怨于百虑之间，怡怡乎沉浸于幸福之中，体验着生活的甜美。

　　太湖石奉献于人们的是形体，雨花石所奉献的是体和面的和谐统一，而大理石则是藏体露面。大理石与雨花石之面虽似曾相识，但它不依托于形体，不炫耀于色彩，崇尚淡雅，只重黑白，平淡乃是其秉性。寓丰富于淡泊，蕴深遂于平静，此惟君子之风，圣哲之气。临石可以净心寡欲，爽神睿智，感人以纯朴，饭人以平正，化人以静朗，文人宜结为友，高士得引作知音。

　　还有，我又尝到了“巧”。

　　太湖石的形体，雨花石的体面，皆为自在之物，人得而有之在于发现。大理石之面虽然同为自在之物，但它藏于体内，障于目及，人得而有之须剖石磨面。前者若为发现，后者当是发明，谓不发不明也。为有别于科学发明起见，不妨称前者为一次性发现，后者则为再次性发现。

　　试想，当初石纹形成，液态流畅，绝无规范，每石皆有千度万度，每度又可取千面万面;千千万万之石面，各自具形，各自为象，无一雷同。即使是十分难得的一双奔兔，石面两分，相对而出，如孪似影，然而仔细观察，毫厘之间仍有差异。须知，一石之内，取之于此，便失之于彼;纵面横面交叉构形，亦无法兼得。一个石面的仅存，惟一，不可再生，便向人们宣告，任何精品的采取无不是巧中之巧;假如稍有偏斜，略有增减，就会走样变形，甚至于毁之一旦，不可复得。

　　然而此巧是如何得来了是无意中取巧，还是有意中取巧?如果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有何巧可言;如果一切均为意料之外，则一巧之生即千万巧之毁。据说，这些、精巧珍品的取得，恰在见与未见之间，因此益显其巧。有些精工大匠慧眼独具，循纹追理，可以人百三分，料大略于脉络，寻巧象于锯磨。虽然如此，焉知寸分之下，横斜之间，不无神品弃之于不察，毁之于不觉。

　　还尝到什么味道?——似乎有，又似乎无，已觉茫然。不说也罢。

　　但是，如果还要说，我就说，人们可以不知道苍山洱海，甚至可以不知道大理，但不可不知大理石，否则，将是人生之一大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