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想,这山山水水也和芸芸众生一样,在地球上到处都有,但大部分都是平平凡凡,普普通通,只有那些有独特个性的,方能引人注目,见过一次,就永远记住。比如泰山的伟,黄山的秀,华山的险……我们故乡大理的苍山呢,我以为也可以用一个字概括,那就是清。
苍山,又叫点苍山,它给人以清的印象,首先是山的长势。从云弄峰开始,著名的苍出十九峰,每一座峰都轮廓分明,峻峭而不险,很像那种相貌清癯的老者。其次,是高原的气候,能见度极高,蓝天丽日之下,看那些高耸人云的雪峰,给人以冷例清秀之感。第三,也是最主要的,苍山下的洱海,这是一个迄今未被污染的高原湖泊。高原上湖泊难找,澄碧如朝露的湖光,配以清幽的山色,更其难得!这就是苍山之所以益发显得清秀的缘故。无怪所有到过大理的人,对苍山洱海的风光那样赞不绝口,把它称为东方的瑞士。
难怪四川的杨状元(杨升庵)在明代嘉靖年间贬到了这里,也不禁发出“知吾向者未尝见山水,而自今始”的感叹,对它的清幽景色的评价是“一望点苍,不觉神爽飞越”。那位曾经沧海,饱览全国名山大川的明代大旅行家徐霞客为“了苍山洱海未了之兴”,在当时那样的交通条件下,也要两次到大理,一游再游。以此可以想见它是多么地吸引人了。
但是苍山真正使人流连忘返的地方,还是深入腹地之后,才能看到的。在海拔3800米以上的苍山顶上,有一个个映着蓝天白云的高山冰碛湖泊,湖泊周围遍布着寒带原始针叶林,春天,满山遍野的高山杜鹃十天蓝龙胆、黄百合等等都开了,这里便成了一个五彩续纷的世界。再加上岩洞峭壁,蜂与蜂之间的大大小小的流泉飞瀑和时聚时散的云朵,把人带进一种如诗如画的境界。很可惜,由于交通等等方面的原因,除打柴、放牧、采药之外,还少有游人进人苍山腹地。
苍山的吸引游人,不仅是它的自然风光,还有它让人浮想联潮的历史。如果不看苍山脚下的一个个古迹,谁也想像不到,这清幽、寂静的高山,还曾经是铁马金戈,杀声震天的古战场。苍山十九峰,有如十九页历史篇章,记录下古南诏帝国和大理国的兴衰。这历史实实在在地镌刻在巨大的大理石碑上,这就是全国一级重点保护文物--唐代留下的南诏德化碑。
南诏德化碑耸立在滇藏公路边的太和村旁。太和村不在平坝上,而是依山建筑的一个大村子。历史上曾是南诏的古都太和城。据唐代樊绰所著的《蛮书》记载:“太和城……苍陌皆垒石为之,高丈余,连绵数里不断。”至今,从陡峭的山坡延伸而下的古城墙遗址,还依稀可辨。可以想见,太和城当初一定是个险要和繁华的都城。今天却只见青瓦白墙的白族庭院,那些王府侯宅已无处可寻。只有村前古老的德化碑,证实了这里曾经发生过10万人的血战,它的指挥中心,很可能就设在今天太和村的一个地方很多人读过白居易的《新丰折臂翁》:
无何天宝大征兵,户有三丁点一丁, 点得驱将何处去,五月万里云南行。 闻道云南有沪水,椒花落时瘴烟起; 大军徒涉水如汤,未战十人五人死。 村南村北哭声哀,儿别爷娘夫别妻。 皆云前后征蛮者,千万行人无一回。
白居易在《新丰折臂翁》里所咏唱的,正是德化碑上所记录的事,唐朝初期,云南西部原有六个“诏”(部落或首领),唐王朝支持了其中的蒙舍诏(南诏)征服了其他五诏,于唐开远二十六年(公元738年)建立了南诏国。南沼国统一了当时西南的各部族势力,把疆城扩大到北抵大波河,南到越南北部,东起贵州北部和广西西部,西到印缅边境。这使唐王朝深感不安,构成了唐王朝和南诏国的潜在矛盾。但导致战争的一个直接的导火线,是唐属官姚州(今姚安)都督张虔陀,他平时仗势欺负南诏,又侮辱了南诏国王阁逻风的妻室,反诬南诏叛唐。阁逻凤一怒之下,起兵杀了张虔陀,占领了周围37个郡。相国杨国忠忙派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率兵6万攻打南诏,大败。白居易在《蛮子朝歌》一诗中写道:“鲜于仲通六万卒,征蛮一阵全军没,至今西洱河岸边,箭孔刀痕满枯骨。”当时唐明皇迷于杨贵妃,不问国事,宰相李林甫、杨国忠掩盖了失败真相,第二次派出云南郡都督御史、剑南留后李露,率兵10万,于天宝十三年(公元754年)远征大理,在苍山洱海地区展开血战。结果,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南诏德化碑用“流血成川,积尸壅水,三军溃衄,元帅沉江”12个字,形象地描写了这次残酷的战争。
“安史之乱”后,唐王朝再无力南征,这时,边疆各部族与祖国内地的交往和历史上的联系,使人心都渴望统一,于是,唐德宗贞元十年(公元794年),唐朝又派出友好使者崔佐时来大理,与南诏王异牟寻会盟于点苍山下。翌年,再派中使衰滋来大理册封异牟寻为“云南王”。受到异牟寻的极高礼遇,用21头大象“夹路马二十余里”,把衰滋迎进羊苴咩城(大理城)。这就是史书上有名的“贞元之盟”。从此,西南各部族就永远加入到祖国各民族大家庭中,苍山也就成为祖国版图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
苍山静静地立在面前,从佛顶峰上流下的莫残溪在丁丁冬冬响着,看洱海中自帆片片,阳光下像一只只白蝴蝶,翩翩向前飞去。那是大理白族自治州的首府下关市,也是洱海的出口西洱河。一个可发电25万千瓦的多级电站已经建成,一级级的拦河大坝堵住了清清的洱海水,冲向水轮发电机。1000多年前,西洱河水也曾被堵住过,但那是成千上万具士兵的尸体造成的结果。“云南五月中,频丧渡泸师,走草杀汉马,张兵夺秦旗,至今西二(洱)河,流血拥僵尸……”李白的《赠南陵常赞府》给我们描绘了这次“征南蛮”战争的可怕结局!异牟寻的祖父,老南诏王阁逻凤在大获全胜之后,头脑没有膨胀发热,他很快下令把战死的将士尸体收敛在一起,掩埋在西洱河畔,名“万人家”。在德化碑里这样写道:“生虽祸之始,死乃怨之终,岂顾前非,而忘大礼,遂收亡将等尸,祭而葬之,以存旧恩。”
阁逻凤之建南诏德化碑,与其说是表战功,勿宁说是把这场战争的事实真象告诉后代,同时强烈地表现出他并不忘记历史上和华夏的血缘关系,他和他的臣民都是炎黄子孙,是祖国大家庭的成员,“我上世世奉中国,累封赏,后嗣容归之。若唐使至,可指碑澡祓吾罪也”(《新唐书·南诏传》)。
异牟寻秉承祖、父辈的遗志,力争回到祖国各民族的大家庭中,于是才有后来的“贞元之盟”。为祖国的统一和领土的完整在历史上建树了不朽的功绩。他们不愧是有远见卓识的政治家。
历史上,祖国的统一和民族的团结是一个国家在某一时代兴旺发达、政治清明的表现。中华各族儿女始终向往着祖国的统一和民族的团结。不论哪个民族,也不论是在大陆或海外,历史上弟兄间也许偶有反目,但最终总是要走到一起,而且是任何外来人侵者所破坏不了的。这种奇特的、来自炎黄血液中的遗传基因,有着一种巨大的凝聚力,5Q00年来,始终把亿万有着黄土高原肤色的中国人的心紧紧地团结在一起。那伟大的“过去”,世世代代都奔流在我们各自的血管中。血浓于水。伟大的中华民族的这种凝聚力、亲和力,在全世界都是无与伦比的!
德化碑高3.02米,宽2.27米,厚0.58米,全文3800字,经千年风雨剥蚀,大部分字迹已变得模糊不清,现在,留下来的只剩700多字了。但我确信那些历史的风雨中消蚀的字,说出的正是这个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