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西北黄土高原的儿子。
我的家乡,雄浑,古朴,贫瘠瘩,干旱。它铸就了我旷达、豪爽的个性,也赋予我对青山碧水浓烈的向往之情。
早在少年时代,我就曾做过泛舟洱海之梦。大约是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有位梳着两条小辫子的同班同学,把一本介绍云南壮丽山川的画册带到了学校,在同学中传阅,其中就有苍山、洱海的图片。尽管那画册的印刷质量并不太好,但云雾缭绕的点苍山和波光粼粼的洱海,却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当时,我曾把那画册借回家,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深情地翻了好多遍,也曾盯着苍山、洱海的照片驰骋我天真的想像:那点苍山麓的白云深处,可有神仙居住?那撒网洱海的小渔船,能否捕到金色的鲤鱼?……总之,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遥远而神秘的大理,成了我魂牵梦绕,久久难以忘却的地方。
1958年大学毕业后,我留校任教,从事民间文学和民俗学的教学与研究。由于主攻专业的需要,我到处搜求全国各民族的民俗资料和民间文学作品。于是,素有民间文化宝库之你的云南,又一次成为我注目的焦点,而云南学者徐嘉瑞、朱宜初、宋恩常、杨知勇、秦家华、李子贤。李缵绪、杨秉礼、杨亮才等人所搜集的第一手资料和他们的学术著作,在我的书架上便逐步增多。通过阅读和思考,我对丢南各民族民间文化的认知,在感性和理性两方面都不断有所增强和深化,而想到大理和西双版纳对白族与傣族人民的生活习俗进行实地考察的愿望就愈来愈强烈了。虽然,近十多年来,云南同行曾两次邀我赴大理开会,但均因教务繁冗而未能成行,深感遗憾之外,心情亦怅怅然若有所失。值得庆幸的是,空间相距之遥和时光流逝之快,并未能阻挡住我心愿的实现。我终于在两鬓微霜,身心尚健的1993年暑期,驰越秦陇大地和巴山蜀水,来到滇西,圆了我的大理行之梦。从洱海云雾中找回自我人本来就是自然之子,同大自然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但是,随着现代都市的倔起和人们社会事务的频繁,人与大自然却渐渐疏远,甚至在纷繁的世俗应酬中失却了自我。我们一行都是高校中文系的教书先生,且都兼有一定的行政职务,整天备课、授课、爬格子写文章不说,还得协调人际关系,思考办学和创收大事,每逢评高职、分住房,就更加头昏脑胀,不得不扮演“消防队长”的角色以平息个别人的怒火。至于本系青年教师的住房、老年教师的就医、子女们的上学或就业以及大家生活福利的改善等等,也都不能不花大气力予以关注和解决,活得很忙很累也很苫,成为敬业忘我、身不由己的一群,难得有机会投身大自然的怀抱去享受哪怕是片刻宁静的人生。因此,当我们所乘的大巴离开昆明,驶向大理时,大都一扫平素那种为人师表的严肃状和被世俗事务缠身所导致的劳累态,一个个笑逐颜开,青春焕发,甚至多少有点儿放浪形骸,显出“真我”的味道。
的确,当一个人阅读人生的巨册太久,不免产生过多的忧患意识时,不妨转换个角度来阅读自然的长卷,或许能够使情绪得到“静化”,心灵得到“净化”,并在满目青翠中找回清醒的自我,实现某种顿悟。兰州近代文人、清末翰林学士刘尔忻,曾对旅游发表过一番颇有见地的议论,他说:“游亦多术矣!有以足游者,有以目游者,有以心游者,有以神游者。
足游者位,吕游者爽,心游者逸,神游者超。健者爽者,涛于境内者也;逸者超者,游于境外者也。游于境内者游山游水而已,游于境外者不仅游山游水而已也,故君子贵神游!”据我的观察,我们这帮书生的大理之游,大多数可谓达到了“心游”、“神游”的水平,进人了“逸”和“超”的境界。最典型的,莫过于泛舟洱海时的动与静两个截然不同的场景了。
先说动。游洱海那天上午,小雨时落时停,海面上飘着一抹轻雾,远峰朦胧,时隐时现,煞是好看。大家都戴起了金花旅行社赠给我们每人一顶的遮阳帽。那蓝底白花,叫做“扎染”的布帽,端的具有地方和民族特色。南开大学罗宗强先生戴着布帽,还嫌不过瘾,又从游船上的小卖部里买了一件可以与那帽子的花色配套的“扎染”背心穿了起来。我与深圳大学的郭纪金先生,经不住他那精神抖 擞的诱惑,也各自购得一件穿将起来。诸同仁赞日:“果然甚有风采!”还有人开玩笑说:“我们现在可以去找金花们对歌啦!”惹得众人一阵欢笑。甲板上雨越来越大,于是,大家便在总领队云南大学杨振昆先生的号令下汇聚到游船最上层的豪华型小厅里,举行了一个临时联欢会。北大孙玉石先生东北腔的陕北民歌,复旦陈允吉先生的江南小调,杭大陈一辉私西藏大学张廷芳两位女士的合唱,川大龚翰熊先生的四川民歌和李保均先生的秧歌剧《夫妻识字》片断等节目,均属上乘表演,极为叫座。我这西北汉子也在各位师友的鼓动下扯着嗓子唱了两首西北民歌--花儿”,竟也赢得不少掌声。我们的歌声、掌声和欢笑声穿过洱海上的雨丝和云雾,飘向三岛、四洲,也飘向远方朦胧中的苍山十九峰。我们把自己的真我与欢乐,留给了这风光旖旎的滇西,衷心地感谢它给予我们这批远方来客的温馨与爱抚。
再说静,当海面上的雨停了,大家便又返回甲板,或摄影留念,或凝目远方观景。我注意到,虽然大家也偶尔说说笑话,交谈几句,但大多数人则是抓紧这难得的机会,享受美好而宁静的人生。南京大学的许志英先生、中山大学的吴定宇先生和云南大学的李丛中先生等,是最善于闹中求静的学者了。他们凭栏眺望,凝目于雾中的远山,完全进人到物我两忘、超然脱俗的境界,甚至当有人唤他们加人留影者的行列时,仍在沉思而未能听见,这大概就是所谓身在境内而思绪在境外的“神游”吧!的确,中国的读书人从来重视人格的修养和文化精神的弘扬。体现中华民族伟大智慧的学术研究,在目前,已被种种奇形怪状、急功近利的实用主义和媚俗“文化”冲击得难以立足,但我们这批书生却仍然执著地信仰着、追求着自己的事业,就像几位白族老大娘在观音阁蒲团上顶礼膜拜一样,是那样地虔诚和专一。足下碧波万顷的洱海,使我们胸中的块磊得以消解;远处层峦叠障的苍山,使我们傲然挺立的品格得以增强。摆脱什么“旋风”、“现象”等庸俗习气的诱惑,秉持文明、理性的价值判断准则,不允许平庸冒称杰出,不为低劣货色唱赞歌,这绝不是什么“学院派”的“书生气”,而是正直的文化人应有的历史责任感!我从学者们深邃的目光和偶尔冒出来的讽刺性妙语中发现了这种具有共性的自我,并且感到无比的欣慰!不能忘却有价值的存在大理之行的又一收获,就是亲身感受到了白族人民的民俗风情,并从中得到启迪,使我对人类生活中的一个重要方面--仪式,有了深层次的理解。
我们怀着极大的兴趣,品尝了好客的白族人为大家准备的“三道茶”,那“一苦、二甜、三回味”的颇富哲理的解释,那既隆重又欢愉的仪式,将喝茶这个日常生活中的普通行为,升华到了精神文化的高度,成为一种真正的享受。当我们缓步穿越大理古城的街道时,又感受到了火把节 (农历六月二十五日)将临的节日气氛。不少白族山民,将茶碗粗细、长约两米、中间竖劈出许多空隙的木柴,担到大街小巷出售(我想,这种经过特殊加工的木柴,大约就是制作火把用的主干材料)。一位白族青年一再向我兜售他的木柴,说他的最便宜。我说:“太遗憾啦!我明后天就要离开大理,要不然,一定买一根参加你们的火把节!”我已经走远了,那青年还喊道:“多呆几天,火把节可热闹啦!”我边走边想:的确,我在电视中看到过那隆重而热烈的场面,那由远古时代对火的祭祖演变来的岁时节日仪式……
在大理,我通过参观博物馆以及与当地学者的交谈,对白族民间的本主崇拜有了更多的了解。鹤庆西山本主劳谷和劳泰,有点像汉族人所崇敬的伏羲和女蜗,可说是白族人的远古祖先神。大理市周城本主杜朝选和苍山马耳峰本主段赤诚,都是传说中斩蟒救人、舍身除害的英雄,而最高本主段宗榜,相传原先是南诏国的大将军,后任清平官,以关心民众疾苦、办事五直无私而著称,死后,被白族人尊奉为中央本主。白族民间所奉祀的本主神很多,有的是地方保护神,有的则成为整个民族所崇敬的大神。从信仰民俗的角度来看,本主崇拜实质上是一种英雄崇拜的宗教化,也可以说是一种多神教的特殊表现,与祖先崇拜有着密切的关系。它那淳厚、质朴的教化作用和慎终追远的回顾心态是很值得深人研究的。这里,我并不想充分展开去写学术论文,而是对各种祭祖本主的仪式感兴趣。因为,它使我突然发现:仪式竟然是人类生活中绝对不可缺少的东西。
人的一生,几乎都在一个又一个连续不断的仪礼中度过的,诸如诞生礼、满月礼、周岁礼、成年礼、婚礼、寿礼、丧葬礼等等。除了大家公认的这些人生礼仪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日常生活礼仪。传统的如过年、过节、敬神、祭祖、拜师、出师、远行、归来、探亲、访友等;现代的如开学、毕业、开幕、闭幕、庆祝、宣誓、乔迁、调动等,一律都有特定的典礼或仪式。虽有庄重、热闹之分,繁冗、简易之别,但只要仿是这个民俗文化圈中的一员,就得按约定俗成的传统习惯办事,若有违反或疏忽,就有可能受到社会舆论的谴责,甚至连自己也会觉得十分遗憾。众多的生活礼仪,必然会占去一个人一生中不少的时间和精力,但它却使生活情趣盎然,有滋有味,体现着人生的旅程,留下了永恒的怀念。你喜欢也罢,不吝欢也罢,说它是人类生存的方式也罢,说它是束缚人们的枷锁也罢,反正你是无法摆脱的。生活礼仪不是法律,却比法律有更大的制约性;它不是命令,却比命令有更强的号召力,这就是传统文化力量的所在。白族人民对自己有价值的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弘扬,不但构成他们日常生活的绚丽多彩,也反映出一个民族的自尊与自信,这是最值得称赞的一种民族精神。相比较而言,当前我国社会生活中有一种倾向却令人担忧,这就是优秀传统的被遗忘和生活过程的被取消,一切都陷入“减缩”的旋涡之中,一切都直奔“主题”而不再需要过程。友谊减缩为应酬,真是个“清茶淡话难逢友,浊酒征歌易得朋”;爱情减缩为性,“十八相送”、“楼台会”变成了多此一举,被一见倾心、关门上炕所取代;写信减缩为打电话;读书减缩为看电视;大自然被压缩到宾馆前厅;美味的饭菜被压缩为引不起食欲的快餐;理想被压缩为一个字--钱;道德被压缩为另一个字--假。总之,一切精神价值都减缩为实用价值,执著的追求被一时的感官享受所取代,这可说是文化沙漠化的义一表现。其实,作为调控人际关系、促进人类社会化重要环节的各种仪式,尤如一个个阀门,是社会秩序得以存在和延续的重要保证。淡化或取消必要的仪式及其过程,必将导致社会秩序的紊乱和人们情绪的变异。好了,就此打住,不然,我的游记真的要写成论文啦!
大理的自然风光令人留恋,白族人民淳厚的民风和田园生活更加令人向往。或许,中国知识分子都有怀古念旧的通病,陶渊明“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的诗句,往往会引起我等深切的共鸣。但愿那些有价值的传统仪式在神州大地上得到继承和发扬,但愿一切有价值的存在都能够牢牢印在我们的记忆中而不被忘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