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长假前,我在网上发了个帖子:听说过“布朗族”吗?他们生活在云南边境一带,有的村寨国境线横穿而过,村民自己不知是那个国家的公民,到那里就象到了非洲原始部落。我要去布朗山拍照片。 网友们的回应让人乐不可支:
——小心啊!原始人啊!可别让他们把你给吃了!
——建议穿长衣长裤,防止花粉过敏。药,总要带吧;摄影背心,穿上吧;刀、绳,指南针、地图、手电筒、水、干粮等,一个都不能少。
——要注意环保问题,别乱扔生活垃圾,别惊扰野生动物,更别伤害它们。祝你好运!
需要说明一下,布朗族不是非洲食人族,而是祖国民族大家庭中一员,主要从事农业生产,善种植茶树。相传布朗族古代濮、蒲和朴的后代,汉族和傣族人称之为“濮满”、 “蒲满”等。20年前,布朗山的布朗族人还保留着不同程度的原始公社残余。
布朗山,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最西边的一个乡,位于中国与缅甸交界处,气候温和,物产丰富。直到最近才修通公路、架通电线、安装自来水。长时间的封闭岁月里,人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外界也不懂得山里的生活法则、生死价值观。布朗族自身特有的文化积淀与外来事物的冲突和交融,在看似快要凝固的时间里进行着,构成了布朗山浓得化不开的独特风情。 带着网友忠告,我上路了。
误闯疟疾区:早晨从西双版纳州州府景洪市出发,道路由宽阔硬朗的水泥路变成杂草丛生的羊肠小道,越走下去,就连羊肠小道也快要被疯长的草木淹没了。路不知修于何年何月,由于没有防水沟,山上的水流得到处都是,泥泞不堪。路很窄,如果对面有车过来,我们的车可能需要倒退数百米,才能找到空地让开对头车,不过几乎没有见到来往车辆。下午时分,我们不得不停下来吃西瓜,因为轮胎被路上的刺扎中,爆胎了。
到达我们要去的寨子时,已是黄昏时分。寨子周围原始森林茂盛,溪水清洌,据说当地人时常猎得麂子、猴子。 寨子是七、八间破旧的茅草房散落在一片凹地里,没见哪家房子上挂了瓦。男女穿青黑色衣服,妇女的衣裙与傣族相似,上穿紧身短衣,头发用头巾缠住,姑娘则戴野花或自编的彩花,戴大耳环、银手镯,孩子们却一丝不挂。村里,无论男女都喜欢饮酒、吸烟。
学校就在山顶上,居高临下,又是全寨文明程度最高的地方,故我们把宿营地选在学校。与村干部打过招呼后,认识了学校唯一的老师——陶老师。陶老师是个20岁出头的小伙,去年毕业才分到这里,负责村里13个学生的全部课程教学,由于不懂布朗族话,与寨子的人没什么往来,颇有些落寞。
眼看天色已晚,寨子里没有通电,抓紧时间升火做饭。水,是山上引来的清泉水,地面露出一截长长的橡皮管,出水口用木楔子堵住。草坪湿漉漉的鲜嫩异常,周围有些杂沓的脚印,依稀可辨出牛的蹄印。天黑下来,蚊虫挥之不去,老在人周围萦绕。还好车上准备了新鲜的蔬菜,烛光晚餐在这样的村寨算得上丰盛。吃饭时,陶老师无意中透露出,前不久这个寨子有10多口人死于疟疾,我们一干人异口同声地问:什么时候?答去年底。刚刚还显得几许诗意的烛光变得有些诡异,大家心里有些发毛。生活在边境地区深山里的布朗族,没有预防疾病的一点知识,更不知道治疗的经验,总觉生病、死亡是天意,几乎每年都有人为此丧命。这一次多亏了陶老师的指点,派人到卫生院叫来了医生,病情才得以控制。
村里卫生很差,到处都是牲畜的粪便,蚊虫特别多,疾病就是被它们传染的。我们吃完饭,碗碟也不收,径直回房点蚊香、洒“灭害灵”。布置停当,才开始商量明天的行程,准备离开此地。
老寨里的怪现状:次日,我们沿着山路来到了一个古老的村庄,为与村民保持一定的距离,住进距老寨一公里的学校。
学校的位置距离前后有两个寨子约1、2公里,由于人口远比前面去的寨子多,学生也就更多,这里有3个教师负责3个班76名学生的全部课程。教室、校舍是国家扶贫新建的,对面有厨房,门前的水龙头一拧,顿时流出清清的水来。
布朗族村寨通常由三、五个至数十个同一血缘的家族聚居,一个寨子发展若干年,寨子里的儿辈、孙辈就要分家,分到另一个寨子,即新寨;原来的寨子称为老寨。所谓老寨,是相对于新寨而言。
到寨子简单转了一圈。所有的住房都是干栏式的二层竹楼,上层有很宽的一间作为正堂,抖开铺盖即是卧室,中央设置火塘,火塘上放着黑漆漆的烧水壶,外面有晒台;下层一般作为仓库、养牲畜的地方。 布朗族信奉小乘佛教,故寨子旁边有缅寺。5岁以下的小孩几乎不穿衣服,稍大的穿已经千疮百孔的扶贫衣裤。
当地不种蔬菜,肉更是难得一见,老寨的人们吃得很简单,用锣锅把稻米焖成米饭,撒上盐、干辣椒,用芭蕉叶一包,就可以吃得津津有味。我还见过有人往嘴里丢一粒黑色的食物,要来一粒,仔细研究,原来是当地叫“花大姐”的一种个头很大的花蜘蛛,捉来晒干后当成可口的零食。
接连几天下来,我发现这个寨子有许多怪现状,这些希奇古怪也许颇能说明问题。总结有三:
第一怪,自来水管与背水并存。寨子里本来已经由政府投资建设了饮水设施,自来水管架到每户人家门前,只要扭开水龙头,生活用水滚滚而来。但是不知什么缘故,全村8个水龙头有的被毁损,有的虚有其表,寨子里的女孩们把嘴凑在水管上用力啜水的画面久久印在我脑海中。早晨,天刚亮,当寨子还在雾霭中沉睡,村子里的老人小孩开始在附近有水的地方接水,背篓里的塑料桶、葫芦统统灌满,脏衣服丢下,用脚踩踏、拧干,扔进背篓,水桶和葫芦装好,踏上回家的路。
经过一番调查,寨子里的8个水龙头原来是这样弄坏的:一家的水龙头坏掉了(这个坏掉的原因有种种可能),就无故地嫉妒另一家,“我家的坏了,你家怎么还好着?”于是另一家的不久也被弄坏了。另一家为了报复,再去扭别家的水龙头,如此扭来扭去,才装了两个月的水龙头,全部无一例外地损坏。乡里举行的通水仪式上,没有一个水管是出水的。
第二怪,“我们不要扶贫”。大中午,几个男人横七竖八地躺在竹楼里闲聊。“这个扶贫还是不消了!那些扶贫的钱见也没见着,一定被干部乱用掉了。”这是我们同行伙伴的见闻。遇见此等怪事,忍不住要问个究竟:“现在不是已经把路修通了,水、电都有了吗?”村里人答,修路么,我们又没有车,要那么宽的路干吗?路是修给你们有车人的,电么,烧明子(一种易燃的柴火)还不用花钱哩!再说,有了自来水,村里的老人都没事情做了。新的事物打破了人们固有的生活规律,使他们太不适应,不愿轻易改变古老的生活方式,而且梦想着新事物会适应他们。
第三怪,种30斤收50斤。布朗族居住在山区,世世代代停留在刀耕火种的生产方式上。这种生产方式显然不太跟得上时代,据说,种下30斤的旱谷只能收回50斤,更别提付出的劳动与艰辛了。一家人种一年的粮食只够吃半年。
这种生产方式以前只在书里听说过,不知道是真是假,这次我们有幸遇见了。
懒火地里种庄稼:布朗族传说,他们与傣族是兄弟关系,布朗族是哥哥,居山区种山地,傣族是弟弟,住坝子种水田。
初到老寨时,我被一座座烧焦的群山吓了一跳,以为这里发生了森林大火灾。成片广袤而陡峭的山林竟被夷为焦黑的荒地,树桩与树桩之间寸草不生。当地人管这叫“懒火地”。
每年4月,布朗族最隆重的节日“京比迈”一过完,雨季来临之前,将预定的山林砍伐干净,放把火烧了,烧过后的草木灰作为天然的肥料。在大火烧过的近90度坡地上,泥土混杂着杂草、砍伐过的树桩,男人手执一根下端尖尖的粗圆木棒——点种棒,走一步,在整过的地里捅两下,杵成两个浅浅的小坑。女人紧随其后,从拴在腰后的篾篓里摸出几粒种子,在每个小土坑里播撒三、五粒。这个办法倒是很方便,但大雨一来,谷种岂不是要被冲走了。正想着,却见几只大蚂蚁正搬运谷种,忙得不亦乐乎。种地的男人高兴地告诉我:“过6天,谷种发芽”。老寨有8块这样的“懒火地”,每年一块轮流耕种,8年一个轮回,每块地约800亩。也就是说,大约砍伐6400亩森林轮歇耕种,才能供给500人的口粮,用通常的计算方法衡量,实在不值!
此情此景可以登上舞台、进驻相片,但山是不能再横加砍伐的了。寨子的人不加选择烧掉的大片山林,恰恰是片水源林,直接影响到我们住的地方。刚来那天水还是清可见底的,只不过三天时间,水已经变成混浊的黑色,不知寨子里的人们怎么解决日常用水问题,也许又要到更远的地方背水。
进山的路边有个不起眼的茶叶初制所,一个来自湖南的老板坐在门口。他的店既收购茶叶,又兼出售些烟酒、盐巴、干辣椒等生活用品。我们很好奇他的生意怎样,有些什么人来买东西。老板说,当地人最爱买的是盐巴、辣子,因为布朗族生活困难,附近有个寨子一年到头都吃不上猪油,倒是和尚给人念经还算有钱,不时买些糖果、香烟等。交易额让人哭笑不得,常常只是5角、1块钱。聊到他的茶叶初制所,老板更是大摇其头,“布朗族种地产量低呀,1300多亩茶园一天才收120斤鲜茶,1元1公斤的收购价,你说我这个地方能赚多少?”
玉安老师:时值放假,学校的老师都回家了,只剩下玉安老师因为放了农忙假,要给学生补课,一人留校。
玉安老师是另外乡镇的布朗族,师范毕业后分来布朗山教书,是这里唯一懂布朗族话的老师,后来才知道她同时是这所学校的校长。玉安给人感觉特别麻利,晒成黝黑的面庞没有时下城里女孩的骄情与矜持,而是有一股热情爽朗的劲头。20多岁的女孩家独自应对着乡村的生活,光看伙房外堆放整齐的柴火就很够我学习的。
布朗山有一种黑白相间的花苍蝇,特别爱偷袭人。它叮咬时人没有知觉,等它安全飞远后,人才会觉得又痒又痛,查看之下,伤口处留有一个红色的小肿块,上面是一粒小血珠。次日伤口处变成硬硬的肿块,奇痒无比,任擦什么都不管用,不是一两个星期不会痊愈。我不知道玉安他们怎么对付的,唯一的办法是防患于未然,扎紧裤脚,穿长袖衣服,加上小心观察周围“敌情”。厕所是只有清晨才敢去的,因为在那里充分体现出生物多样性,我管它叫“厕所生态圈”。苍蝇是那里的主人,硕大的花蜘蛛把网织在房檐下,蜜蜂和其它叫不出名的小虫逗留不去,人反而有偷入他人领地之嫌。千万不要以为任何人可以适应这种生活环境,我每次踏进那个“生态圈”,耳听得“嗡嗡嗡”的声音,心里就一阵阵发毛。
玉安老师最爱在房间随着录音机大声地歌唱,这也是一种暂时解脱。她的学生已经由开学时的人数减少了大半,不是她的错,而是贫困逼迫许多学生选择了辍学。
有一天,我们决定去寨子里买两只鸡。到了寨子,我们请懂得当地语言的玉安去问村里人,大部分都说现在中午捉不回鸡来,又或是想要留着下蛋。最后找到一家,他家的母鸡才刚刚长成形,太小,过秤后,我问那位一家之主多少钱,他竟然面露羞涩地说,不知道,你自己算嘛。寨子里家家都有七、八个孩子,养得活就算不错了。他问我:“你们哪个寨子?”我说景洪市,他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喔,景洪市村。”
由于我们与玉安搭伙作饭严格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还自带了米、菜、油、盐,玉安渐渐地把我们当成自己人。有时问些敏感的问题她也很大方地回答,比如布朗族青年的先生孩子后结婚。玉安还没有男朋友,说到成家的事,这个年轻的校长显得很没折,要是找当地人结婚,那就要一辈子困在这里了。玉安老师告诉我们,许多老师找对象很困难,般配的不多,一般人都看不起山里人,但是为了边疆的教育事业,没有考虑太多的私事。
从布朗山回来,我每次吃着香喷喷的菜饭、用着温暖的太阳能热水,都会涌起莫名的感动,想到山里头的人们什么时候才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