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有缘来相会:1982年春节刚过,我来到了向往已久的西双版纳。在飞机上认识了一位英国人,在宾馆里认识了一位美国人。英国人是位男士,比我年轻。美国人是位女士,可能比我大一点。那时候来景洪的游客很少,宾馆只有一家,所以我们就成了朋友。真是千 里有缘来相会,万万没有想到,五年之后这个美国朋友竟成了我的妻子,她叫马霞·玛尔柯斯Marica B. Marks 。她第一次给我的印象并不太好:一是觉得她小气;一是觉得她古板。英国朋友托她买袋洗衣粉,没有及时给钱,她叨唠了好几次。我们在郊外吃了香蕉,随手把香蕉皮扔了,她却提着,走几里地也不扔。不过她很愿意和我说话,因为她刚来中国,对什么事都新鲜,加上我是一个专门跑大自然的人,可惜我不会说英语,她不会说汉语,只好请她的同事和旅伴邹德孜教授当翻译了。这位英国朋友能说点汉语,比较活跃,经常独自出门,很快就熟悉了这个地方。我过去很少接触外国人,但他们给我一个强烈的印象:这个英国人很像美国人,这个美国人很像英国人。
我和马霞到西双版纳的目的都很明确:我采访野象;她来观鸟。那时候我毫无观鸟的知识,心想动物园的鸟有的是,大大小小,形形色色,世界各地的都有,干吗要千里迢迢跑到西双版纳来观鸟,自己花几千元不算,还要负担陪同伙伴的旅费。当时我就问过她,她的回答很简单:"动物园的鸟不自由,我从来不去动物园。"这个回答给我很大震动,看来爱自然、爱动物、爱鸟,不只是个认识问题,还是个感情问题,也可以说是个素质、文化、修养的问题。联想到她不扔香蕉皮,不正是这种感情、素质、文化、修养的表现吗?
马霞很想和我同行,但外国人在中国旅行受到严格的限制,我能去的地方她不能去,只好分手了。 原始林中寻野象:从景洪来到勐腊,领着我进入了热带原始林的向导,是自然保护区的陈大荣。我是记者出身,记者并不是"万事通",但是在工作方法上是有"诀窍"的。譬如说,我对野象的知识和生活一点也不熟悉,甚至连问题都提不出来。所以我开始没有向老陈"采访"什么,只是明确提了一个要求:带我寻找野象--什么时候看到野象,什么时候往回走。百闻不如一见,就是我的一个诀窍。
我们五天步行了将近三百里,沿途只遇到五个村寨:一个汉族的,一个傣族的,一个瑶族的,两个哈尼族的。我们始终是沿着峡谷间的一条小河前进,有时在她的左边,有时在她的右边。所以经常要脱掉鞋袜淌过河去。有时候河边卧倒一棵老树,笔直的几十米长的树干悬架在河的两岸,刚好是一座非常牢固又非常险峻的独木桥。上面是蔽天的森林,下面是奔腾的河水。老陈走惯了,不当回事,对我来说,可捏了把汗。热带的森林特别迷人。在我们的头上,覆盖着三四层绿色植物。最上面的有望天树,这个名字很形象,树高三四十米、五六十米,树冠很小,直入云端,不抬头望天是看不到它的,是中国仅有的八种一类保护植物中的一种。中间是各种各样的阔叶树,密密丛丛。再下面是成片的野芭蕉和竹林,前护后拥。还有那些共生的、附生的、寄生的形形色色的植物,组成了一个错综复杂、千姿百态的植物"社会"。西双版纳已进入夏季的天气,人们在阳光底下要穿短袖衬衣,但这里却是阴森森、冷清清的。我们好像穿行在绿色的隧道里,又好像潜游在绿色海洋的底部。溪流的咆哮,猿猴攀折树枝的声响,原鸡的隔坡歌唱,时而传到耳边,给我一种非常新鲜又非常神秘的感觉。
野象就生活在这热带雨林和亚热带季雨林交合类型的沟谷和缓坡地带。一路上我们细心地观察野象的生活环境。因为野象身躯高,食量大,所以留下的痕迹十分明显。它们走过的地方,就是一条"象道"。野象好似是一部"开路机"。它那四只脚无阻无挡,所向披靡;它那鼻子的牵引力可比得上一辆小拖拉机,二、三十厘米粗的树一拔就起;它那特厚而愈合力很强的皮肤,可以经受任何荆棘刺丛的考验。
野象基本上是成群活动,小群三四头,大群多到四十多头,有人说还有更多的时候,是老象在"开会"。每个家庭群只有一头成年的公象,其余都是母象和小象。所以有些公象就因为争斗失败而成了独象。老乡说看到过非常苍老的独象,跛着一条腿的独象,只有一颗长牙的独象,这些都是留在他们身上的曾被斗败的印记。
象群的活动很有规律。它们没有固定的巢穴,而是按照基本路线,作一百多公里或几百公里范围的游荡。勐腊有些象群属于国际象群,定期游荡于国境线的两侧,十多天到一个月为一个周期,有时候也受季节的影响。有经验的猎人可以计算出它们回来的日期。野象最爱去两种地方。一种是当地人叫"象坑",也叫"盐巴坑"、"臭水坑"、"硝塘"的水坑。这水坑中的水含有一点矿盐,野象爱去,其它草食动物也爱去。老乡说象群后面常常尾随着马鹿、麂子,马鹿、麂子后面又可能尾随着想猎食它们的老虎、豹子。野象爱去的另一种地方,是非常隐蔽的小河滩地。它们在这里洗澡、嬉水和休息。野象的觅食活动多在晨昏和夜间。它们的食性很杂,几乎包括所有无毒的牧草和树叶,主要有野芭蕉、棕叶芦、仙茅、白茅草、球米草、沙拉藤、匍榕和各种竹叶、竹笋等。它们最爱吃一种树心含有丰富淀粉的棕树。这种树直径四五十厘米,长得又高又大。野象先用鼻子吸水,喷灌在树根旁,浇透了,用脚把土踩成泥,然后用肩膀撞树。象的力气大,树根土又松软了,慢慢就把树撞活动了,再用鼻子把树拽倒,撕去坚硬的树皮,然后把树心吃得干干净净。
老陈告诉我,野象可不像动物园的大象那么温文尔雅。它非常犷野。别看它身躯庞大,奔跑起来速度也是很快的。攻击起人来非常残忍,用鼻子卷着人从半空中摔下来,然后一脚踩成肉泥。不过它不主动攻击人,有人说它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野象有报复的记忆,"我必犯人"是包括过去受过人的侵犯的。所以老陈一再嘱咐我,遇到带伤的独象、带仔的母象,要特别小心。野象追来的时候,要迂回往上跑,因为野象身躯庞大,转弯比较费劲。
遗憾的是,我们在原始森林里奔波多日,历尽千辛万苦,累得筋疲力尽,但始终没有看到野象。
夜宿哈尼族村寨:我们寻找野象的落脚点,是一个有66口人的哈尼族村寨。这里离国境线只有三公里,是云南省最南端的村庄之一。有两群或者三群野象,经常由这里出入国境。
首先出来迎接我们的,是吠出不同声调的狗群。山里人爱养狗,这里的狗比人还多。接着是穿着哈尼族服装的妇女和儿童围过来了,男人们穿的都是汉族服装,但帽子上别着很多红花。我好奇地看着他们,他们也好奇地看着我。不要说北京的来客,在这深山野林里,他们连公社的干部也没有见过。公社、学校、商店、医院甚至公路,都在百里以外,再加上他们独特的民族习惯,这里就好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部落。
他们的生产和生活,都带着浓厚的原始色彩。我粗略了解一下,有几个印象十分突出:
一是生产和生活方式十分落后。他们仍然刀耕火种,吃的是旱稻和野菜,穿的是自己织的粗布衣服。除了妇女儿童佩带的重达一两斤的各种银饰以外,他们几乎不享受任何现代社会的成果。再是没有文字,没有学校,全村的人都是文盲。
三是卫生条件太差,人的寿命短。全村66人中,60岁以上的只有1人,50岁以上的也只有一人,40岁以上的才6人,其余都是40岁以下的。
四是婚俗也比较原始。青年男女之间的性生活比较随便,有一间公共的房屋,是专供年轻人谈情做爱的地方。只有女方先生了孩子,才正式结婚,然后构成比较稳定的家庭关系。
我也领略了两天比较原始的生活。和他们一起,吃的是冷饭和装在竹筒里的野菜,晚上就和猪、羊、狗、猫睡在一个棚子里。通宵达旦,不停地演奏着一部"人畜混合唱",猪叫完了猫叫,猫叫完了孩子又哭。特别是我的枕边,还躺着一条母狗带着一窝小狗,总是"喔汪喔汪"地叫个不停。
这种落后的生产和生活方式,决定了他们对森林的破坏是惊人的。每年因为刀耕火种,要烧毁大片的森林。他们盖房子不会用锯,板子是用斧子砍出来的。许多"栋梁之材"斧子啃不动,就遗弃在山上,只砍回一些枝杈。我在那里的时候,相当于北京三、四月份的天气,屋里还生着三堆火,一堆是做饭的,一堆是男人烤的,一堆是女人烤的。在屋外聊聊天,脚底下也是一堆火。据说这样一个不大的村寨,每年要破坏几百亩,甚至上千亩森林。十年二十年以后,村寨周围一二十里之内,只能见到烧焦的树桩和灌丛,还有那可怕的飞机草。他们就弃了这个村寨,又迁徙到另一个山上。所以他们不搞农田建设,不种植两年以上才有收益的树木,他们基本上是一个"游伐"民族。当然,这不是指所有的哈尼族,他们只是生活在深山的一个支系。同样的,在瑶族、基诺族以及盲流入山的汉族中,也存在类似的现象。
比较起来,破坏更严重的还是接近现代的社会。如大规模开垦农田,毁坏原始林种植橡胶,把这些加起来,西双版纳每年要丧失十万到二十万亩热带森林。长此下去,周恩来总理早在1961年提出的警告就可能不幸成为现实:"西双版纳是富饶美丽之乡,如果破坏了森林,将来也会变成一片沙漠。"
我的到来,惊动了全寨。听说要给他们拍照,全村的人都像过节似地打扮起来了。第二天晚上,队长把全寨的男人召集在一起,要请北京来的"首长"作"形势报告"。对这个要求,我实在不敢当,但迫于民族兄弟的诚意,我还是做了一个自然保护?quot;报告",从森林谈到老象,谈到野牛、长臂猿、犀鸟、孔雀雉、鼷鹿和原鸡,谈到保护区,最后谈到西双版纳是块宝地,我们要保护它。保护的办法是很多的,根据有些村寨的经验,开展采集南药、培养木耳、种植砂仁等生产活动,既增加了收益,又保护了森林。
我说的道理很平常,但他们听起来很新鲜。听完了都不走,围着篝火继续聊天,问北京的情况,问世界的情况,也问老象的问题。
"保护老象是不是因洗罄洗螅”?我说:"也可以这么说。老象的珍贵是多方面的,它很稀少,世界上只有两个地区有,一种是非洲象,一种是亚洲象,现在越来越少了。再说,它是很古老的动物,在没有人类的很久很久以前,世界就有象了,而且很多,几十万年前的北京也有过象……"
"老象的长相为什么特别,个头大,长鼻子,两颗大牙?"
我解释说:"这也不是老天爷的特意安排,而是老象本身长期适应生活的结果,个头大,就是它得以生存的一个条件。它是草食动物,几乎没有天敌,连老虎、豹子也躲着它,就因为它个头大,还有那对又长又大的象牙。所以老象虽然繁殖很慢,怀胎20个月,每胎一仔,六年才生一胎,但延续千百万年也没有绝种。高大的食草动物都有一个长脖子,好牵动它的头,上可以够着树叶,下可以吃着草。唯独老象长不出这么个结实的脖子来承负它那个大脑袋,少说也有千把斤吧。怎么办呢?据科学家研究,远古的始祖象比较小,是没有长鼻子的,为了适应生活的需要,经过几百万年的演化,就长出了这么一个长鼻子。它不仅嗅觉灵敏,可以吸水,还可以从地下拾起一个硬币,可以拖拽上千斤重的木头。它的多种功能可以说仅次于人的两只手。"(1994年读到一篇文章,说始祖象非长鼻动物之祖,并录此备考。)
说到鼻子,大伙的劲头更大了。你一言,我一语,又补充了一些有趣的情况。说他们有一次看到一头老象掉进深沟里,象群就去救它。第一头老象用鼻子钩住树,第二头用鼻子钩着第一头的后腿,第三、第四头也这样做,就像做拔萝卜的游戏似的,终于把那头老象救上来了。为了证实这件事,后来老陈还把象救象的地方指给我看。
尽管我们在语言交流上有些困难,有些话要通过翻译,但丝毫不影响我们交谈的热烈。夜深了,我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十二点。想起明天还要进山追寻野象,我只好建议大家先聊到这里吧。 瑶族老乡捕到一头小象:在我到达西双版纳前的一个月,靠近国境线的瑶族老乡捕到了一头小象。这事我路过昆明的时候就听说了,遗憾的是小象死了。情况是这样的:1月7日,泡竹青生产队的两个农民,在山上碰到了象群,回来一吆喝,呼啦就去了四十多人,连放枪带呼喊,把象群吓跑了。剩下一头不到三十日龄的小象还不会跑,就被捉住了,连夜送到了县林业局。县林业局通过电话报州林业局,州林业局报省林业厅,省林业厅决定让昆明动物园去接。动物园很重视,当即派了三个人带着必备的用品,连日赶到勐腊。但勐腊要求动物园出一辆汽车作为交换条件。动物园工作人员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就通过县、州、省长途电话联系。省林业厅回电话说先交小象,其它问题以后再说。但下面还不听,又提出要一万五千元。于是又县、州、省,省、州、县的电话来回,一直拖到13日,才同意交出小象。这时小象生病了,极度虚弱,拉稀,体温很低。动物园工作人员为了改善小象的体温,就生了两堆火。到深夜四点钟,看守的人离开现场睡觉去了。象本性怕火,不一会工夫,小象就挣脱绳索,扑到火里,烧坏了鼻子、嘴和舌头,连病带伤站不起来,经兽医站多方抢救无效,第二天就死去了。现在动物园怪林业部门没有及时移交;林业部门怪动物园没有常识,把小象烧死了。官司还打不清。
为了弄清情况,我除了访问了昆明动物园、省林业厅、州林业局、县林业局、兽医站以外,又走了一百多里,来到了捕捉小象的生产队。小象虽然珍贵,是无法再活了,但作为教训,可以提出这么三条: 第一,不应该在经济上扯皮,延误了时间; 第二,看守不严,造成烧伤,也有责任; 第三,更重要的,小象根本不应该捉。 当我和瑶族老乡谈起这个问题时,心里更加不安起来。他们说:"没关系,小象还有,再捉一只就是了。"我赶紧说:"你们别捉了,老象也和咱们人一样,谁要是老拿着枪比着我们,夺走我们的儿女,我们能安生吗?quot;他们反驳说:"现在国外打得厉害,与其让他们打死,还不如让我们捉几只活的养着。"我说:"那也不能捉。别人打它,咱们保护它,它不就愿意呆在咱们这儿了吗?再说,还可以通过政府与科学家,和外国磋商订立协定,共同来保护老象。我国和日本就签订了共同保护候鸟的协定。"这时候他们思想似乎通了一点:"要那样,老象才保得住喽。" 一桩不愉快的往事:提起这桩事,差不多全国的人都知道。1973年放映了一部电影,叫《捕象记》。这部电影很具体地记录了在西双版纳捕获一头小象的经过。但它隐瞒了一些事实真相,捕获这头小象,是以五头野象的生命作为代价的。据参加过捕象队的人告诉我,用冲锋枪射死了两头,因麻醉剂量不准又药死了三头。同时还有一位部队战士因遇到野象的反击而负伤,住了几个月的医院。时间虽然过去快十年了,当我来到捕象队当年活动的勐养地区时,人们谈起来还是非常气愤的。
不管当时捕象的动机如何,从保护动物、保护生态的角度来看,其教训是严重的,有些后果恐怕是当时捕象者所想象不到的。
首先,这是一次有领导有组织的大规模的生态破坏。不仅死了象,伤了人,而且动用了民兵和军队的力量,在长达一年的捕猎活动中,给勐养的象群和其它珍稀动物带来了极大的震动。过去这一带的象群比较大,比较集中,比较稳定。从此以后,它们分成了很多的小群,有少数野象还迁徙到勐腊方向,参加了国际象群。猎象队不仅捕猎野象,还捕猎其他珍稀动物。他们为了猎获犀鸟,竟伐倒犀鸟营巢的大树,结果造成树毁鸟亡。
再说,捕象队在勐养地区开了杀戒。过去这一带人们从精神上和力量估量上都是不敢猎杀野象的。捕象队带了一个坏头:野象是可以捕杀的,也是能够捕杀的。所以以后杀象案件,每年都有发生。据不完全统计,从捕象队撤走到我来到这里为止,仅勐养一地又猎杀野象至少10头。而且以后愈演愈烈,发展到1994年执法人员参与猎杀野象16头,迫使政府不得不以极刑了结此案。
重提往事是不愉快的,但是非提不可,而且我们要永远记住人类的这种暴行!
皇天不负苦心人:来到西双版纳,最大的愿望是看到野象。在勐腊没有看到,我已经失望了,准备到勐养了解一下捕象问题,看看野象活动的地方,就结束这次访问。
为了抓紧时间,在到达勐养的当天下午,立即去三岔河,并准备当晚赶回来,第二天去另一个点。三岔河靠近公路,保护区派了一辆三轮摩托送我去。到了,茶也没喝,就由保护站的老田领我进沟去看"象坑"。
这个象坑和我在勐腊看到的几个象坑非常相似:环境十分隐蔽;靠近河溪;说坑并不像坑,而是野象用脚和鼻子造出来的一小块沼泽地;象坑旁也有一棵庞大的古树,可能是野象拱到这里就拱不动了,而这棵古树又提供了一个非常隐蔽的阴暗环境。
当我们正在观察野象、马鹿等野兽脚印的时候,老田发现了情况,指着几行脸盆大的脚印说:"看,老象刚来过,还没有走。"这个信息又点燃了我的希望,赶紧问:"能看到吗?"他说"明天早晨老象还会路过这里,天不亮咱们就来。"
我决定不走了。陪同我来的人说:"你什么东西也没带呀。"我说:"这里有吃有住,我不需要什么了。"
鸡叫头遍,我们就起床了。领我进沟的,除老田外,还有傣族青年岩温典。天刚擦亮,就到了"象坑"。谁知野象已经过去了,而且从脚印的方向看,已经游荡到别处去了。这个结果不在我意料之外,在北京就有人告诫过我?quot;你不会看到野象的,不论你走到哪里,他们都会告诉你,野象刚过去。"
老田和小岩看出了我那失望的神情,用当地土话商量了半天,最后老田说:"回去吃饭,等一会儿走另一条路,一定能看到老象。"我想这可能是安慰我的话,也无可奈何,既然决心留下来,就再碰碰运气吧。
过去寻找野象是沿着河溪走,这次上山直接进入了"象道"。这条"象道"给我的印象是,这里的野象比勐腊要密集或者活动比较频繁,因为到处都是象屎和大象折断竹竿、擦去树皮的痕迹。但这些痕迹都不是新近的。我们沿着山脊走了几个山头,主要用耳朵捕捉四周的动静。这样艰难而又警惕地?quot;象道"里穿行了约五个小时,直到下午2点20分,老田和小岩好像是同时发现了一个什么信号,紧张而又轻声地说:"注意,不要说话了。"
我的心一下子紧缩起来,不知是兴奋,是害怕,还是担心希望落空。三个人的脚步都紧张而又放轻了。我努力辨别各种迹象,除了前面所看到的,并没有新的发现。攀登了一段路,老田弯下腰,从地下捡起一把草递给我:"这是老象扔的,它把草根吃了。"我看了看,草一点没蔫,是刚咬断的。又走了几十步,发现了一堆新拉的象粪。老田把粪掰开,伸进手指一摸,还有热气。象刚过去!就在这种高度紧张而又振奋的心情下,我们跟踪了约20分钟。小岩站在一个土坡上,没有说话,伸着手示意叫我看。也许太紧张了,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在30米以外的竹丛中,看到一大块灰色的岩石。不对!那岩石在动。象!是野象!我看到了野象!我打开了照相机的镜盖,就朝野象奔去。走了十几步,后面没有声音。我回头一看,老田和小岩正在紧张地向我招手。我虽然很不情愿,也只好又走回来。小岩在耳边说?quot;你走在它的下边,很容易被发现。"老田也轻轻警告我:"是带了小象的母象,会搞你的。"云南土话中"搞"就是"伤害"的意思。小岩抓起一把土,扔向空中,辨明了风向。因为野象的嗅觉最灵敏,我们选择了一个既是下风又是坡上的方向,迂回地跟踪着野象。树木、竹丛太多,有时候看见了,有时候又看不见,但劈里啪啦野象撕裂竹竿的响声,为我们指引着方向。终于看清了,不是两头,而是三头,一公一母一小,小象肩高将近两米,大约有两岁了。象群一边吃,一边走,我们就绕着竹丛跟着。这样跟踪了十多分钟,忽然发现那头长着长牙的公象回头了。好像发现了我们,把身躯转过来了。老田一声令下?quot;跑!"我们就换个方向没命地跑起来。一直跑到离象群很远很远,进了河谷,我们才坐在一棵倒在地上的大树上喘着气。我情不自禁地握着老田和小岩的手说?quot;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他们歉意地说:"您没有拍到照片。"我说:"那没有办法,林子太暗,竹子太多太高了。"
后来,我问他们:"你们怎么发现老象的呢?"
"闻到了味。"
"什么味?"
"说不清楚,你闻多了,就知道了,反正和野牛、马鹿、麂子的味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