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西双版纳密林中有野象，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可是勐养自然保护区经历“四人帮”的一场浩劫之后，居然能让人观看野象，却不免引起记者的好奇心。
保护区方圆几百平方公里。要在偌大的森林中找象，好比是大海寻针。自治州林业局的同志说，前几年森林横遭破坏，动物常被杀伤，野象跟人的关系十分紧张，有的迁徙，有的躲藏。现在这种状况已经改变。工作人员通过踏查象道，已掌握了野象活动的规律，建议记者进森林看看。
10月上旬的一天傍晚，我们从小勐养驱车来到三岔口，展现在眼前的是辽阔茂密的亚热带森林:望天树高高冲向云际，芭蕉张开宽大的叶子，竹笋像梭镖样矗立在灌木丛中，藤萝盘旋缠绕，织成厚密的绿屏障。几位傣族社员在看牛棚前燃起篝火驱赶蚊虫，他们邀请记者坐下，兴奋地讲了许多故事:这不是傣族古老的神话和传说，而是10多年来大象命运的变迁史。
这一带密林中栖息着野象、野牛、虎、豹、马鹿、懒猴、长臂猴、犀鸟、孔雀等许多动物，而最受傣族人民喜爱的是大象。它是密林中最古老的“居民”，又是这个动物王国的“国王”。它寿长百年，力大无比，性情温和，恪守“人不犯象，象不犯人”的原则。密林里到处丛生着它喜爱的竹笋、芭蕉、三楞草，有硝水塘可供饮用，有河流便于戏水。野象常用灵巧的长鼻卷枝条拍脊背，赶蚊子，成群结队地在密林里遨游。
1958年，国务院把这一带划为自然保护区，设立机构，进行管理，严禁伐树狩。珍稀动物繁殖生长得更快了，吸引许多动植物科学工作者来这里考察研究。
但是，在林彪、“四人帮”横行的年月，刮来一股怀疑一切、否定一切、破坏一切的黑风。有些人攻击说:“野生野长的东西，不准伐，不准打，光图好看，这不是修正主义是什么？”于是，自然保护区的干部和职工被揪斗，保护区无人保护。工作瘫痪了。历来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变得人烟嘈杂，斧锯震响。1969年春天，一场山火连续烧了近两个月，许多亚热带珍贵树种化为焦炭，密林变成珍稀动物的火葬场。就这样，这个繁荣的动植物“王国”逐渐败落。
1972年，“四人帮”盘踞的上海，派来一个捕象队。当时，国务院同意并指定他们在另外一处密林，在不杀伤的情况下，活捕一头象。可是，他们却擅自长期进驻保护区，接连用麻醉枪击了几个象群。也许是由于麻醉失效或剂量不够，有5头象被麻醉后在捆绑过程中醒来挣扎，被捕象人员用连发步枪射杀。另有一头灰象右后腿中了几梭子弹，奋力逃脱。最后，捕象队终于活捕了一头象，并用飞机运往上海。国务院专为这事，通报批评了他们。
这次捕象活动还发了报道，拍成电影，到处放映，招引了许多冒险家非法潜进密林。本来已惶惶不安的野象，从此更无宁日了。有一个当地人，曾为捕象队带路当向导，学会了袭击象群的技术，他经常扛着捕象队送给他的猎枪，进入保护区猎杀珍稀动物，于是，人们便群起效尤……有一天，一头大象给杀害了，象群恋恋不走，怒吼号叫了7天7夜，哀声震动了密林。象尸腐烂发出臭味，象群才悲愤地离去。工作人员事后来到现场，只见周围到处是野象顿足践踏的脚印，一片狼藉，小树和青草已被刈卷一空，堆在死象身上，成了一个巨大的象冢。这就是大象为死难的伙伴举行的葬礼！可是，在“四害”横行的日子里，连人民群众的安全都得不到保，谁还有余力来保护珍稀动物呢?!
大象跟人类的和谐关系被破坏了。特别是那头负伤跑脱的灰象，右后腿已变形缩小，对人更是深怀敌意。它离开象群，一瘸一拐，不时闯进村寨对人搞报复:它长鼻一举，把屋顶掀走;巨腿一登，把锅台踢翻;看到社员放在地头的镰刀和草帽，就狠狠地踩进泥土里……人们惊相传告，看到跛腿的孤象，就得赶快走避。
保护区的森林不断被破坏，被烧毁。野象饮水的硝塘逐渐干涸，喜爱的食物越来越少。野象生活不下去了。1976年4月，附近村寨的社员看到，一群共28头野象开始迁徙。母象领着幼象走在中间，公象们挺着巨牙，扬起的长鼻连接在一起，担任前后的护卫。它们迈着缓慢沉重的步伐，越过公路离开世代居住的故乡……可是，凡有密林的地方，就有毁林的烟火，狩猎的枪声，保护区尚且无法存身，又到哪里去找安居的乐园呢？
“四人帮”被粉碎后，随着国家的转危为安，勐养自然保护区开始复苏，野象的命运也否极泰来。党中央和国务院发布了保护森林的指示，社员群众从几年来水土流失的恶果中接受教训，积极封山育林。个别严重毁坏森林、猎杀珍稀动物的人依法受到惩处。
野象的生活环境不断得到改善。工作人员在硝塘里投放食盐，搅拌混合，让象享用。他们还踏查象道，放置干蔗、芭焦、糯谷。人们惊奇地发现，连那头负伤的孤象，也和群象一起来接受人们的抚慰。有谁知道，它的愤懑情绪是否随着“四人帮”的覆灭而平息了呢？！
野象不再被攻击和杀害，对人的敌意和戒备心理逐渐消减。有很多次，公象和母象居然带着幼象，大模大样地踏上公路，姗姗漫步遨游。过往的汽车司机都停车观望，安全礼让，待象群通过后再驱车前进。
现在，前几年迁出的野象有的又回来了。工作人员打算驯化，加快开辟林间道路，建筑了望台和招待所，增添车辆和通讯设备使保护区成为亚热带动植物的科研基地，供人们参观游览的森林公园。
记者夜宿三岔河管理站。第二天天没亮，就起床出门。只见三岔河里浪花湍飞，淙淙流响，亚热带雨林里的空气温暖而湿润。千万个萤火虫栖息在凤凰树上闪闪放光，仿佛来到节日夜晚天安门前的灯海中。记者沿着河边山坡上的公路漫步走去，突然，对岸的树木开始摇晃，藤萝交织的帷幕掀开了，一头白象和一头灰象走出森林。它们把长鼻伸进河里，又举起卷向身后，哗哗地将水淋洒在宽阔的背上。那头白象抬头看到站在30米外的记者，凝视了一会，毫无顾忌地继续戏水……这时，朝阳透过浓密的树叶，驱散河谷里的轻雾，放出万道金光。群鸟苏醒，竞相歌唱，汇成了一曲优美的森林和鸣乐。
傣家人常说，白象走出森林，是最吉祥的时候。随着“四人帮”的被粉碎，这样的日子终于来临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