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来,好像是了却一个重要心愿,也可以说是重温旧梦,感情十分复杂。因为这个地方,我不只是第一次来到祖国的最南端,第一次走进热带雨林,第一次看到野象,而且是第一次认识马霞,一个无缘又非常有缘的美国人,后来她成了我的妻子和今生今世的绿色伙伴。人世苍茫,五年前就在第一届绿色营出发的时候,她去世了。当时我写了一篇文章《马霞和我们同行》,描写了她对大自然的真挚和执着、以生命殉情的经过,至今还有许多人在怀念她。现在我七十一岁了,也还在继续跋涉绿色之路。有人说,我是中国第一代环保主义者、如果这个话当真,那么我的路就是从西双版纳开始。我不能忘怀,这里是改变了我人生轨迹的地方。
西双版纳的首府,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景洪,宾馆林立,完全是个旅游的城市。记得那次来,这里只有一家宾馆,叫西双版纳宾馆,我考察野象,马霞来观鸟,我们就在这里相遇了。今天,我特意再去找这家宾馆,虽然20年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但眼前的景象完全变了,我们住的楼已经拆了重建,庭院的布局也变了,只有那两行热带标志的棕榄树,我们不知多少次在这树底下走来走去,现在更高大了,更魁梧了,树干上还附生着形形色色的植物。它使我想起了一切,想起了这二十年我走过的道路,想起了自然与人世的沧桑。
7月25日,会议刚刚结束,我和《中国国家地理》杂志记者徐健(原来也是绿色营的营员)便来到了野象谷,20年前我来过这里,而且就在这里看到了野象。那时候不叫野象谷,叫三岔河。三岔河真的变成了野象谷,原来的小路,原来的大榕树,原来的硝塘,原来满山遍野被野象践踏的痕迹,都不见了;现在是整齐的石板路,是环行的高架桥,是一栋一栋的树上旅馆,是漂浮在雨林上面的观光索道,这些人工设施虽然和自然景观不太协调,但把人的活动限制在这些设施之内,所以对自然的干扰不是太大。特别是在这个雨季,正当河流丰满、树木茂盛、野象出没、蛾蝶纷飞、蝉鸣鸟叫的时候,使得热带雨林的风采,是如此丰富地美丽地亲近地呈现在普通游客的面前,确实是一种难得的体验和享受。
这次行程匆忙,只准备在野象谷住一个晚上,没想能看到野象。尽管这里宣传很容易看到野象,我认为那只是旅游广告,野象哪里那么容易看到。20年前我为了寻找野象,在西双版纳的热带林中走了七天,从勐腊到勐养,费尽千辛万苦,最后才在这个三岔河看到了三头野象。
将近下午六点,我们从后门走到“树上旅馆”区域,正办理登记手续,服务员便说:“野象快到了。”我半信半疑,刚把背包放到床上,忽听得山谷间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人们在喊:“大象来了”我赶紧往外跑,左首有一个专为观象而建的小亭,已经有好几个人聚集在那里,我侧身挤进去。一头野象就站立在我们下面的河中,另外还有两头站立在下游不远的地方,很悠闲,很静谧,很安详,只是不停地扇着耳朵,甩着尾巴。野象并不像河马、犀牛、水牛那样,全身泡在水里,它散发热量主要靠鼻子,不停地用鼻子吸水喷水,有时插进河底,搅出一团浑水,以吸取地中的盐分。
看得太真了,连它那嘴边的稀毛,耳背的绉纹,都清清楚楚。我们站的位置就好比是一个五米跳台,野象就站在游泳池里。旁边还有一个“三米跳台”,我沿着铁梯爬下去,看得更近,更亲切。这时候才起来,忘了带相机。赶紧回屋拿来相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拍,不—会就拍了一个胶卷。
有一个看来是专业摄影者,在这边拍了不过瘾,还想找个新角度,把相机架留在这边,背着相机过了桥,到了对岸,沿着很高的铁梯往一个孤零零的树上旅馆爬。象群中的头象发现了地面有人,就大吼一声,震得我们脚下直摇晃。对面那位勇敢者像猴子一样赶紧爬进了屋,再也不敢下来了。
服务员几次来催我们吃饭,我们都舍不得走。正当我们准备要走的时候,啊!又来了一群,一大群满满地好像装了一河,多少头?眼睛都看花了。我抑制住激动的情绪,静下心来慢慢数,十五头,不对?又数,十六头。慢慢辨别它们的年龄和性别,老中少都有,最小的不到8个月,有两头,有一头还在它妈妈的身下吸奶。一岁左右的有两头,成年象12头,其中一头是公象,有一对约30公分的獠牙。看来这是一个兴旺的群体,正好手机有信号,就第一个告诉六岁的小外孙刀刀,“外公看见野象了,有16头!”我太兴奋了,又拍了一个胶卷。
天慢慢黑下来,我们也看累了,才来到对岸的食堂吃饭。虽然饭也凉了,菜也凉了,但心里甜滋滋的。
野象谷话野象:吃完饭,那位被困在小楼上的摄影者也冒险爬下来了。他大约是四五十岁之间,身材矮胖。看他的摄影器材,看他那朴素的装束,看他那晒得通红的脸,一定不是普通的游客,我问他从哪里来?做什么的?他回答得比较含糊。问多了,回答还是不具体:“环保志愿者。,’但这个回答立即把我们的距离拉近了。徐健忍不住指着我说:“你认识吗?这是唐锡阳老师。”
听到我的名字,他立刻兴奋起来:“唐老师,我读过您的书,看过书上的照片,怪不得好像面熟呢。接着他又说:“唐老师,您真有福气,我们等了三天:您一来,大象就来了”。
我也笑着说:“因为我喜欢动物,所以动物也喜欢我。”
他这才通报了自己的情况:他叫周雪松,是西南林学院的教授,参加过WWF的考察项目,现在正在摄制一部《云南自然保护区》专题片。所以他跑遍了云南的山山水水。拍摄野象也是工作重点之一。用他的话说,和象不知遭遇过多少次,有一次只有十几厘米距离,是死里逃生。
他还有一位年纪相仿的伙伴,瘦高的身材,穿着一身迷彩服,叫方大卫。在西双版纳保护局科研所工作,还是一位计算机专家。
不一会,又来了好几位。一位是野象谷大象驯演学校的负责人,也是我国第一代驯象专家,叫刘德军。他整天同大象打交道,自然对大象的行为最熟悉。他说野象是不主动攻击人的,顶多是吼叫一声,或者追几步,把你撵跑;而且它发起攻击之 前是有预兆的,如果它竖两耳,扔鼻 子,你就赶紧跑。伤人一般都是猛然相遇,谁也没有准备。这几年死的有两个老人,一个聋子,一个哑巴,都带有偶然性。所以到林子里去,最好不是一个人,而且要有意地发出声响,野象和猛兽都会回避的。
座间还有一位中心人物,是这个野象谷的创始人和设计师,也是西双版纳自然保护区森林旅游发展公司的总经理,所以大家叫他邱总,全名是邱开培。个子不高,谈吐风生,一看就是一个有思想、有主见、务实、能干的事业家。虽是部队下来的一位团级干部,经过多年的摸爬滚打和风姿露宿,现在已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野象专家了。当然,他最爱谈的还是他的创业史,建设这个野象谷的最大困难还不是找钱和动工,而是精神压九一个是按照自然保护区条例,核心区内禁止搞旅游设施再是许多专家反对,担心这样搞会把野象撵跑的。但他相信自己比专家更了解野象。而正当时的省长支持他,给了一把上方宝剑:“只做不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他就披荆斩棘,卧薪尝胆,在这个热带雨林、野象出没的深处搞了一个世界少见的旅游景点,有空中索道,有地面宾馆,还有玲班巧致的树上小屋,人们最难进入的热带雨林和最难看到的野象现在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到了。而且象群不仅没有减少,反而逐渐增多。
据统计,全年平均每隔4.8天可以看到一次野象,如果是雨季,看到野象的频率更高。我翻了一下他们的观象记录:这半年之间,独象来过7次,两头群来过4次,四头群来过9次,六头群来过5次,七头群来过两次,八头群来过4次,九头群来过4次,十头群来过3次,十一头群来过1次,十三头群来过5次,十四头群来过1次,十六头群来过两次。除了七次是在白天,其他都在傍晚和夜里。而我看到的是记录中的最近一次,也是最多的十六头群。
在一个固定的点上,能够这么多次地看到野象,而且是很多的群体,这在世界上也是罕见的。为什么?据邱总的分析:象群是可以亲近人居环境的,凡是第一次来野象谷的象群;听到人的动静,看到灯光,都会有不安的反应;第二次、第三次来,你即使把手电筒照在它的身上,闪光灯不断闪烁,它也不在乎了。野象为什么集中在这个地方呢?有几方面的原因:一、这里是许多河沟交汇处,野象离不开水;二、这里在保护区的位置,好比是一只蝴蝶的身体部分,是许多象道的必经之地;三、这里是沟谷雨林到山地雨林的过渡地带,适合野象爱吃的植物种类多,数量大;四、这一带硝塘多。可以满足野象和其它草食动物对盐分和其它矿物的需要。正是根据后一个特点,他们在“现象台”的近处投放了成吨的食盐,因此招引了越来越多的野象在这里停留,使这里成为一个现象的热点。
因此,这里的野象就成了摇钱树,带动了这个地区的旅游业以及相关的服务业、种植业、土特产业的发展,许多老百姓由贫变富。因为野象谷的投资太大,日常开支也不小,旅游收费也不算高。所以现在还不能赢利;我相信以后随着高速公路的贯通,随着知名度的不断提高,这里将会成为财运亨通的旅游热点。
我喜欢这个地方,认为他们的做法是成功的,不过也有点担心,希望野象谷尽量保持自然的生态,不要再扩展旅游设施。如果游客增多,可以在外围发展。而且这样的旅游点只可一,不可再。中国是世界有象国家中数量最少的国家,只在云南南部很少的地方有少量生存。热带雨林和野象资源是如此稀少,如果大家都这么搞,那么这有限的原始状态就完全变样了。大自然就是大自然,不管你人工的设施如何巧妙,总是对大自然的干扰。这种干扰,有的看得出来,有的看不出来;有的今天看不出来,明天就可能看出来。至于邱总提到想活捕六头小象的计划,我是坚决反对。不管你用什么聪明的办法,都是对象群和生态的破坏。过去驯化野象,是作为乘骑、耕作、搬运、战争的工具,现在这些功能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旅游和马戏团的需要。我们的野象资源很少,我看用不着走别国驯化野象的道路。
有几次我们的谈话被打断,野象在河中呆够了,就走上岸来,慢条斯理地从我们旁边经过,我们不得不起身回避。在座多有经验,观察野象只是路过,并无他意,就用不着回避了。我虽然心里有点打鼓,大家都很安然,也就警惕地坐在旁边。象走象的路,我们谈我们的话。
这个晚上聊天的内容,都是野象,也正是我所需要的。我很高兴,没想到有这么个偶然的聚会。对我来说,他们都是了解象、研究象的专家,如果我有心要找他们,恐怕也找不到,也找不这么齐,没想到一下子都聚集在一起,真是一种缘分。这缘分也只能发生在野象谷,因为我们都是为野象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