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城的街上看到的还有一种景致,亦足以令人震撼,并刷新你即往的所有经验,那就是全世界唯一活着的象形文字。
它们张贴在黑色的木漆门板上,古旧的感觉一如出土的陶罐,斑斑驳驳。
古为今用时,它被印制在文化衫上,是些吉祥祝福的话语。据说这种文字约产生于公元11世纪以前,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象形文字之一。
这便让人同时想起两个动作,一个是“结绳记日”,一个是“凿木取火”。
它保留到现在不惊奇,惊奇的是,它还活着,还在被使用,被书写,被印刷,就像古城留存到今天不惊奇,惊奇的是它也活着,还在冒烟、还在流水,还在被经历一样。
我在古城忙不过来,以前自以为,世上最丰富的莫过于人心,涉山涉水、看山看水,山水的丰饶是因为人心的丰饶,人因自身的丰饶而使山水丰饶,我从没有从外界获取这么多丰富的元素,一至于把自己丢在了身外。
对象形文字,这么深奥如古井的事物,我不敢擅言,只有一句话:真理躲在人类语言之外的地方,于是,他们只好用隐语,——象形。
被象形文字吸引着,我们走进飘着旗幌的东巴宫,旗幌上一律是舞蹈着的各种符号,后来才知道,这是用象形文字写成的舞谱,它是世界范围内现存最古老、也最完整的舞谱,就是它,被誉为活化石。
活化石的命名很贴切,我就又想到那两颗石化程度很深的元谋猿人的牙齿化石。那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我国最早的人类。
走进东巴宫,屋顶上布满跳荡的舞谱横幅,还有一些属于图腾祟拜的内容,纳西人师法自然,祟尚天,崇尚万物,万物皆有灵,儒与道在这里并行不悖,而这都是些让我感到亲切的内容。
“到了丽江先要听古乐。”
这是进城之先就听小申说的。一问时间,是下午7点半,每天都有,我们来时,已先有一个大的团队就座。我们连猜带拼地琢磨那象形文字写成的大红横幅,还真给蒙对了:远方的客人,欢迎你们!
这所谓的丽江古乐,是指至今流行在丽江的两套大型古典乐曲,一是《白沙细乐》,一是《洞经音乐》又称《纳西古乐》,它们是属于纳西地方的风俗性音乐,这古乐又被称为“音乐活化石”。
而我们今天这一场的演奏据主持人杨宏介绍为《洞经音乐》,也就是《纳西古乐》。
洞经音乐是道教音乐,明清时期由内地传人云南,有着古朴典雅的江南丝竹风韵,又有纳西人特有的味道,溶合成一种玄妙悠远而又超然的格调,音乐界说“乐失求诸于野”,“唐代名曲在滇出土,”认定其中的一曲《八卦》即是失传已久的名曲,为唐玄宗李隆基所作的《紫微八卦舞》的中心乐章。
这些,让人听起来即动魄惊心,又非常之过瘾,是呀,从皇宫传出走失的东西,定然会散落在民间,“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在百姓家筑巢、繁衍。而曾经的帝王呢?“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泣血断肠,灰飞湮灭。
我真的毫无准备会在纳西古乐中听出唐音的雍容,宋音的幽怨,清音的沉缓,江南丝竹的漏漏,和百事如水的随意、随和、随缘、随愿。它们一路踏朝跨代而来,并不如元世祖的缴烈,而是一个个耄耄的老者,奏出一曲曲熨贴灵魂的安魂曲,时而低徊如溪,时而澎拜如潮,我真的不信,这样一副副八十岁以上的躯体,竞能够容得下纯音响世界里奔腾的灵魂。
他们一个个几乎毫无表情地端坐在舞台灯光里,但是,音乐一起,便有了一种出之怀抱的崇高美感,他们恬然,有的眼皮也不抬,任手指娴熟地划过,于是,那古乐就成了一种咏叹和诉说式的歌调。这歌调,带给我三江滚滚的思绪,它像什么、像什么?我急切地追问。不,没有什么像它,它是孤本,每一页都不可圆点的孤本,且永远绝版。除了庄子的自然哲学,除了贝多芬的《田园》。
我分明听到它在向大自然诉说愁思,它在向灵魂细言安慰,我在一个个和弦上,沉醉如梦,它营造出的是一种思考哲学的心情和气氛。
老人们在舞台上,端坐成童话和传说,在远远的时间吹拂下,他们开始晃动起来,——不,是我,我又在晕眩了,不知是“杨柳岸,”还是“晓风残月。”
使古乐古意盎然的,是古老的乐谱、古老的乐器和古老的老人,和这些古老相参照的是霓虹光束下疯狂的摇滚。
只有这样的老人才会奏出这样的古乐,因为大抵音乐艺术之道,以气格为上,老人们的古乐全然是他人格的山谷应和之声,那种仰观天象,俯视河海的胸襟之羽化,纯然乎出自内心、出自人格。
你听这首《山坡羊》: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撞关路。望西都,意蜘肠。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唱“兴”,“宫阙万间”,唱“亡”,“都做了土”,无论兴兴亡亡,百姓均苦。就像窦娥那一声京腔的叫板,“苦呵———”
但无论兴兴亡亡,古城犹在,古乐犹存,这是何等的万幸!
这才是真正的音乐之道,作为如水流程中情感精神的寄托,浇注了一朝一代相思的调张,羽化为一曲精灵。在那么多坚韧不拔都散失到片瓦不留时,这样的音乐,从心灵深处积攒的旋律,年深日久凝聚的音符,从历史的一头响彻到另一头,一路无恙。这样的音乐才堪称作音乐化,给人以善解的慰籍、舒缓的安宁,美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