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格狂暴的金沙江、澜沧江、怒江一路撒野赛着凶悍,将无数别人云端的雪峰玉柱拦腰切成碎条。这便是有名的“横断山”。于横断山脉的高松巨空中,生活着同样闻名四海的纳西族。 
纳西民族因着一套“唯一存活至今的图画象形文字”而被人们铭记。纳西婚俗也因着融宗教仪式、民族风俗一体而独具一格。不久前,好友阿唐打听到丽江县金山乡有一户农家要举办传统的纳西婚礼,请到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东巴祭司主持婚礼,据说还要跳东巴舞呢!于是邀我一同前去观看。这是在城里已经不可能再看到的古老婚俗了。
正值元旦佳节,天未放明,阿唐我俩便摸黑上了路,为的是不错过婚礼中日出前的“菩劳萨”(请神降临)。
来到金山乡漾溪村村口,一阵清亮的海螺号伴着纳西农家瓦脊上腾起的烟柱传来。东山头,暗红色的朝霞映衬着铁铸一般的山峰。人欢马叫、炊烟弥漫、还有高大的青松扎就的牌坊,那里一定就是办喜事的人家。来到喜庆人家,松针铺地,透着清香;红彩悬梁,映得人面通红。热情的主人送上一杯直喷香气的浓茶。伴着扑鼻的阵阵松香,我细细地品着茶,欣赏着满院的大红喜庆。除了院里院外的红绸、红喜对联外,庭内所有的果木花卉都上了红,有的裹在树杆上、有的贴在花盆上……
海螺号再次吹响,直见许多东巴装束的人进入正房堂屋。我放下茶杯,开始凑近观望。“请神降临”的仪式即将开始,天还未亮透,设有神坛的屋内还亮着电灯,主祭东巴用一种低沉而神秘的声调吟诵着东巴经。节奏鲜明的鼓点,铃声不紧不慢地敲着,一位东巴助手拿着飘着火焰冒着乳白色浓烟的除秽火把走入神坛,小心翼翼地在神坛各处来回挥动。这是在神灵来到前为神之灵座清除秽物。
这时新郎倌正在新娘家中,不知道他迎新娘的任务完成得怎样?下午2时,一群顽童带着一阵尘土闯入院内,我们直奔屋后的一个土丘,只见几辆客货车停在村口的公路边,小伙子们正从车上卸着木柜等嫁妆。“快关门,快!”一位老者的话音才落,新郎家的两扇大门便被紧紧地关闭。
这是古俗之一。抬脚可进之门,恐怕不是什么福门,也显得太没有威严了。为显示新郎家的派头,为让新娘与女方亲友感受到男方人家的威严,任凭鞭炮齐鸣,呼声四起,紧闭之门就是不开。迎亲队伍到来之后,双方展开对歌大战,各显本领,斗智斗慧。
动人的爱情,优美的歌声,激动着门里门外的人们,他们既 希望大门早些打开,别让新郎在门外太为难,又担心门被打开,如此美妙的歌声,会随着门的开启而被终止。歌止掌声起,幸福之门随之敞开。新郎满脸堆笑地扶着新娘步入神坛。请神证婚,请神赐福!阿普东兴要为新郎新娘做“素注”仪式。“素”在纳西族东巴教中是一种“生命神”,这种生命神独立于躯体而存在,它主宰着躯体的生死存亡。这一刻,新娘带着自己的驱壳与“素”来到一个新的家庭。这时,最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她的“素”能否被夫家的“素集团”认可并予接纳。此重任神圣地落在东巴祭司们的身上。眼下做的“素注”仪式,就是让新娘的“素”加入到新郎家的“素集团”中去。如果成功,婚姻便告成;如果失败,婚姻难以保全。干系如此重大,主人与祭司们不会等闲视之。东巴们念了两三卷经文,向神坛敬酒茶果点,献上圣油、圣水、圣粮,献上无数讨好的言辞,献上一段又一段精彩的舞蹈。主祭东巴还特意说了不少新娘的好话:“此新娘四肢匀称,可为咱家生儿育女;她体健力足,可为咱家背柴打粮;她品行端庄,可孝敬咱家老弱病残;她能说会道,可为咱家增光添彩……”
新娘之“素”被接纳了,因为主祭东巴已代表家庭神(家庭的“素集团”)向一对新人赐下福份之酒。喝了这碗酒,新娘便是这家的人。
阿普东兴大东巴用酥油点抹新人头、手各部,称为“鲍麻鲍”,意思是“点抹圣洁的油”。“鲍麻”,相传是一位天女挤取天牛奶制成的。现实生活中,人们用酥油代替,因为酥油在纳西人的生活中是最珍贵的。阿普东兴老人边点酥油,口中的祝辞一串串地如泉水般泻出:“鲍麻点在额头上;夫妻恩爱到白头。如树叶般兴旺,似星空般灿烂。”
阿普东兴大东巴代神灵为新人加恩赐福后,新娘必须向神灵叩三个响头,向神灵献上由娘家带来的酒茶、红糖、粮食、肉品、果点等物,表示对夫家神灵予以接纳的感谢。随后,大东巴从神箩中取出几件家神的用品让新人拿着,表示家神准许新人对其有所接近。东巴将夫妻俩人的头发系于一处,然后连接于一根长长的皮绳之上,象征这对新人将受到家神强有力的保护,不容任何歹徒或妖魔伤害。皮绳慢慢绕向屋内的一棵柱子,随着柱子盘旋而上,最后落入高高在上的神箩内。院内鞭炮齐鸣,锣鼓震天。这鞭炮声宣告新娘的“素”已经正式落户夫家神箩内。新郎的母亲急忙从厨房中端出一大铜盆水,奋力地泼向院心,还泼到不少客人的脚之上,引来一阵哄堂大笑。这里边的含意是“嫁人的女,泼出去的水,”没法再收回了,从今往后这位新娘,生是该家的人,死是该家的鬼,一生一世须疼爱夫君,孝敬双亲,生儿育女,不辞艰辛。
主祭东巴、新郎父母一起带着一对新人来到灶房,向灶神爷介绍新任厨娘。灶台在此处,柴薪于那头;油盐置这里,猪羊圈侧边;公婆牙不好,弟妹胃口强…·总而言之,任重道远,有劳!有劳!话音落地,我看得不差,新娘脸上一丝苦笑,双眉紧锁。不由分说,新郎的娘已将一把闪亮的铜钥匙系于新娘腰间。
这是责任,更是信任,一家不作两家待。
这边对新娘的确认、交权刚一结束,那头的螺号声悠长而起。院子的一角再次烧起天香。接下来,东巴们要举行隆重的东巴舞蹈表演。向神、向亲朋好友、向村寨中所有父老乡亲表达谢意。
东巴舞师们个个身怀绝技。左手撞响铜板铃,右手摇响手鼓,咚咕隆咚、咚哈隆咚。手鼓代表一轮明月,在寒冷而漆黑的夜晚,给人们带来光亮,雪亮的月光直射得鬼魔无处藏身。铜锣、手铃、大皮鼓一同响起。这可让做饭的、烧水的、迎客送礼的人们慌了手脚,他们扔下手中正忙的活儿,跑进歌舞场。
东巴舞节奏鲜明,动作粗犷。立如青松挺拔;卧如猛蛇扑食;旋如苍鹰翻滚;跃如饿虎腾空。东巴舞有五六十种,按类别区分有法器舞、兵器舞、动物舞、花舞四大类。
东巴们所跳之舞,并非随心所欲的肢体释放,而是有严格的谱典所规范。用原始图画文字写的东巴经典《舞谱》,是东巴祭师千百年来严加遵守的法典。舞者的每一个举手投足都须从《舞谱》中查寻得到,否则便是对神之不敬,必将遭来横祸。古代祭司对宗教舞蹈的理解,不是舞者对情感的表达,而是一种庄严而神圣的举动。故而,舞者非经一番严格苦练,是不敢草率登场的。
在普通百姓庭院,粮架上悬着腊肉,瓦顶墙脚堆着金灿灿的南瓜,火焰般的红辣椒随风摆动。老汉们用长烟杆烟锅头相互对着火,婆娘媳妇们挟着盆拎着桶,稚童在场边追逐打闹。伴着鼓号节拍,东巴舞师抛汗如雨,脚下扬起阵阵尘烟,红绸祭袍呼啦着响,四周看客长呼短叫。
夕阳西下,舞场热闹气氛才最后散尽。
宽宅大院,12桌酒席一同开怀,如此八九个回合,方把宾客待完。有近千人举杯共贺一对有情人的婚庆,阿唐我俩有幸成为其中之一。喝吧!喝干这满满一碗酒,衷心祝愿新婚夫妇早生贵子,恩爱终生,白头到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