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西山脚下时,搭乘了一辆上山的中巴,车上只我一位乘客,司机把车开得发疯,熟练地左拐右拐,整个上山的路就从来没有停止过拐弯,路边的树枝很响地划过车玻璃,细看,竞都是些繁茂的原始次生林。中巴憋足了劲一口气吼着上去,随着高度的递增,那森林的垂直带谱就更是明显,山体下部多为常绿的阔叶林,到了上部,则多是以松为 主的针叶林了,还有一些像庐山上的冲天柏树,和各种落叶阔叶树。
难得的是,如此一条清静的上山路上,幽篁碧翠、浓荫垂翳,却没有团队,也没有散客,我直后悔,这种路是宜于步行上山的,好去顺便辨认那些散落其间的珍稀树种。每一次那样的林中寻找,对一株没见过的植物的细心观察,都会让自己决乐起来,充满发现者的愉悦。
但我不敢擅自下车,不知道这距离龙门还有多远,心里计算着时间,回来时,一定要原路走下来。
车停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付了三块钱的车票,望见了远处的山门,这一回,又与道教狭路相逢。龙门石窟,是云南最大,最精美的道教石窟,逼仄而狭长,是一道天然的绝壁,这,不是狭路相逢么。
“三清境”三个大字与金殿的三重天门相暗合,道教以为天有三十六层,三十三层之上的三层为最高天界,三层上各居一主,分别是天宝君、太上道君、太上老君。
今天天气好,山上的阳光从树木中斜穿下来,游人如织,我随着大流,拾阶而上。
在真武殿里,又见了那石雕的一龟一蛇,在金殿见它们时,没有深究,只当成了哼哈二将,此时,道家之地,它俩又双双重现,便想它们在道中的含义。
这“青蛇缠龟”是有些说法的,话说那一日玉皇生日,众神灵纷纷呈上寿礼,神鹿采芝,白猿献果,唯这一蛇一龟呼呼大睡误了时辰,醒来后撒腿便跑,一气跑到了天宫门口,那把守南天门的大将一声断喝:‘‘未带寿礼者,不得入内!”
这便如何是好?龟蛇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忽然急中生智,蛇盘于龟背之上,对守门大将曰,“吾之礼为龟”。龟曰:“吾之礼为蛇。”
守门天将见其均有寿礼,放其入内蛇盘着,龟爬着,到了玉皇面前,玉皇一见,仰天大笑,“龟寿蛇长,青蛇缠龟者,长寿也!”从此,龟蛇成为长寿的物化形象。它们被那些乞求长寿的手磨得光滑如洗。
不肯放过的还有一处是真武殿后的孝牛泉。这个故事被围观的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凑出来,我便听了个大概:西山脚下有个佃农,为头人放了一辈子牛,其中有头母牛体健力大,靠它耕田犁地,还靠它拉车赚钱。日子一长,牛老了,放牛的人也老了。头人见状,命老牛杀了这头老牛。老牛倌心有不忍,谎称母牛有犊。这一说,母牛还真怀了牛犊,暂时寄下一命。
小牛犊落地了,活蹦乱跳,很是通晓人性,与老牛倌亲亲热热,舔舔他的手,又摇一摇尾巴,老牛倌无儿无女,拿它当儿子。
一天天,小牛犊长大了,也能像老母牛一样下地耕田了。头人一见又要老牛倌杀那头老牛。老牛倌无法,磨刀霍霍。
看他磨刀,老母牛眼中落泪,哞哞地叫着,将小牛犊叫到身边,一遍遍地舔着它,凄厉地嘱语。
老牛倌把磨好的刀放在牛槽边,拴好了老牛,再来拿刀时,刀不见了,小牛也不见了,牛倌只得四下里找,丢了这头小牛,他是保不住命的。山前山后都找遍了,没有小牛的影子,他忽然心生一智,将母牛牵了出来,母牛哞哞地叫了几声,小牛哞哞地应答,老牛倌寻声找去,见小牛卧在一块山石下,面前刨出了一个坑,小牛的眼泪流成了塘。老牛倌拉起小牛,却见小牛的身下压着那把磨好的刀。
老牛倌顿时证悟,扔下杀牛刀,牵着两头牛去做和尚了,那老牛倌出家的地方,就是如今昆明的金牛寺。
后来,有石匠在小牛卧着的山石上刻下“孝牛泉”三个字。
那牛倌一眼瞥见小牛卧藏的刀,那一刻里,真是石破天惊,牛倘有如此性情,人见此状,焉得不立地悟道? 那藏刀的镜头,一再一再地在我眼前拉成特写,那是万千事物被逼无奈时露出的一线天机,是造物主偶然一露的真容,我看见了,看的动魄惊心。
再往前就是“揽海处”了,站在这里吁一口气,放眼一观,哗,“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不由人“披襟岸帻”,在这高处的风中作东南西北望,方知孙髯翁长联的写实之喻,一一点到,疏而不漏。——“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婉蜒,南翔缟素”……
这段山道是由一个贫苦道士开凿而成的,他青史留名,叫做吴来清。他在这里一凿一斧,苦干了十四年。
这么大的工程,没有机器,没有设备,仅靠人力的一斧一凿,看来几乎是遥遥无期的事,吴来清,他是怎么想的?
他是怎么想的?老在回旋这个问题,就像外国学者站在风剥雨蚀的长城垛口,不解地连连追问,“秦始皇是怎么想的?他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是个石匠,俗话说,青山出猛虎,绿水出蛟龙,这滇池周围望不断的青山隐隐,山上,采不尽的山石累累,出什么?出石匠。
西山脚下多石匠,吴石匠更是技压一方,他八代祖传的手艺是细石工,雕飞鸟,飞鸟会飞,雕走兽,走兽会走,雕菩萨鬼怪,菩萨鬼怪喊喊能应,初期如生。年轻的吴石匠爱着一个俏丽的姑娘,但姑娘却被富户人家抢去做小,不久含恨而死。
吴石匠万念俱灰,几次欲死欲活,舍不下的是这家传的手艺。一天大雨,他赶路,躲进山洞避雨,雨下个没完,他竟睡着了,梦见五彩祥云驾着观音菩萨飘然而至,对他念道:
吴来清,吴来清, 莫烦恼,莫冷心, 滇池是个小南海, 西山崖上有彩云, 开出一个神仙境, 青竹史上留大名。
吴石匠惊醒时,雨过天晴,一派祥云,他眼望西山,决心遵从菩萨的指点,开山凿洞,另辟一座小南海。
他定下一颗浮躁的心,背起锤头刀斧,来到西山最险峻的罗汉崖,一人一锤,叮叮当当开始动工了。不知坏了多少根钎,也不知坏了多少把锤,他日日夜夜开山不止,已过去了十几年,山崖上,一片仙境在望。
这次,神被人感动了,吴石匠要雕龙,龙王就派出一条龙来任他照龙雕龙,吴石匠要雕凤,王母娘娘就派出一只凤凰来,在他面前翩翩起舞,又任他照凤雕凤。
最后,他在石岩上凿下两个大字——“龙门”。龙门仙境里各路神仙菩萨都已雕好,收尾之笔是魁星点斗的笔了,那笔夹在魁星的指间,据说,这魁星之笔点中的那个读书人便是状元。
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响着响着,突然嘎然而止,像断弦,——笔尖雕断了!
一项浩大的开山工程,断送在一支小小的笔尖上,这个极端唯美的石雕艺术家悲从中来,大吼一声,朝龙门外一纵身,跳下万丈山崖。
这就是龙门,两个铮铮的斧凿大字来自民间,一双贫寒匠人之手。他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叫“龙门”?
在中国文化中,“一登龙门,身价百倍”是妇孺皆知的,这跟那个著名的传说分不开。
传说,大禹治水时,用鬼斧开凿了龙门,黄河沿着龙门奔腾入海流,河中的鲤鱼在湍急中无法返回家乡,便规定,能够逆流而上,跃过龙门者,可化身为金龙,腾入九霄之上,不能跃过的,只好“点额而归”,黄河里的大鲤鱼头上的红点就是没有跃过龙门而点的记号呢。
走累了,在这龙门之下,靠着冰凉的石头歇一歇,回顾这一路爬上来历经过的诸神诸尊,包括这“龙门”的深意,不能不感到,这一路人造的神,都无一例外地属于中国国籍,是掺合着中国世俗的生活理想而塑造的,历朝历代的中国菩萨,中国神仙,都带着富贵气、官气、财气,它们是直接来自民间的一种理想,不能免俗。
人们敬天宝君,是因为他开劫度人,降福人间;人们敬太上道君,是因为他管着人间长寿,使万物受益;人们敬太上老君,是因为他施恩行善,救苦救难……
每一尊神对每一个人都各有妙用,用哪尊时敬哪尊,瞧,那些少妇,在送子观音前实用地膜拜……
再往上爬,这一段路,是吴来清死了四十五年之后,杨汝兰、杨际泰父子主持开凿的。他们组织了西山脚下70多户石匠,用索链一个个悬在半空中,一斧一斧开凿,历时四年,完成了“达天阁”。
达天阁里魁星居中,这位主宰着文运兴衰的神,曾被杨汝兰好一顿骂,他想,魁星是主考的星君,本该举能荐贤,可那文场之上有才的落第,无能的高中,好人受挫,恶人得势,便指着魁星道:“魁星魁星、无肝无心!你不主持公道,我叫你当不成魁星!”言罢,拎着锤子砸去,笔尖飞了出去,这是关于“笔尖”的又一种说法。
杨汝兰见笔尖已断,一阵大笑着,从龙门跃身跳下。
如今那笔尖,不是银样蜡枪头,而是石膏粘上的。
再来品味一下这“龙门”与“达天阁”的主题,稍稍一连贯,便会山门自开,意义照然。
瞧见没有,那龙门南侧有一片红色崖臂,恰如高悬的金榜,故而它被称为“挂榜山”,若是被魁星之笔点中的中榜之人,要在此山崖接榜谢恩,这些高中的状元、榜眼、探花,是登上龙门之人,身价百倍,所谓“魁心点斗,独占鳖头”。
这样纵观下来,这组石刻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一登龙门,身价百倍”。
跳过龙门的鱼不再是鱼,成了金龙,金榜高中的布衣不再是布衣,成了登科进士,官印加身……
我愤愤然,费了这么半天的劲,却直奔这么一个丑陋的主题,它们全部加起来,抵不上寒衣孙髯翁扬髯一怒!
我钦佩不剩一根媚骨的“高人韵士”。那开山斧凿的声音叮叮咚咚地响过来,像尼采在他的《偶像的黄昏》中所说的那样:探听偶像的底细。世界上偶像多于真身,这是我看这世界的“毒眼”,也是我听这世界的“毒耳”,在这里,一度用铁锤提问,用铁锤作哲学思考。
等我走远了,那铁锤之声依旧从西山的方向叮叮当当地传来…… |